第96章 影子(1 / 1)
感受到四周陰森,沉重,又凝固的氣氛,眾人中唯一的女子釵兒有些心中壓抑,呼吸也不自覺的略粗重起來。
“若是隊伍中能有位煉氣的修士壓陣就好了。”
王小來苦笑道,“修士老爺們,平日裡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哪那麼容易見到。”
“況且就算見到,以咱們鏢局的家底,拿什麼去打動人家。”
“沒錯。”釵兒惡狠狠的咬牙道,“尤其是咱們隊伍中的某人,還在外欠了一堆債,簡直是個天大累贅。”
王小來訕訕笑了笑,沒敢接話。
作為同樣負債累累的李枕舟,倒是深有同感的笑問道,“小來兄,欠了多少啊。”
“呸。”
釵兒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唾棄道,“他那一屁股債,多到就算出去賣屁股都還不清。”
“……,沒想到還有比我更慘的。”
李枕舟心中竊喜,剛要取笑一通王小來,卻忽的耳朵一動,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沉聲提醒道。
“大夥兒小心,有東西來了。”
因為有此前應對陰物的經驗,讓他能夠做到稍稍料敵於先。
懷中更加敏感的許柱同樣出聲示警,驗證了此地的不尋常。
王小來左顧右盼,“哪兒呢,我怎麼沒有見到。”
周圍空曠無垠,似乎並沒有什麼可供陰物藏身之地。
王振威同樣並沒有察覺到異常,但他選擇相信李枕舟,整個身子趴下,將耳朵貼於地上,然後快速起身。
“不對,地底下有東西。”
“小來,保護好小兄弟與郭少爺。”
但李枕舟早在他出聲時,就已拎起少年的脖領子,腳尖點地迅速後掠。
釵兒與小來見其行動,同樣第一時間跟進。
而就是這一反常後退,讓五人成了剩餘兩波人的笑柄。
“一驚一乍,沒有點兒熊心豹子膽,還是別進斜風谷來趟這趟渾水,老婆孩子熱炕頭,才是你等歸宿。”有人出聲尖酸刻薄道。
但是下一刻,那出聲之人便為自己的狂妄自大而付出代價。
“啊。”
吃痛的悽慘叫聲響徹天地。
不,不光是一人。
沒有如李枕舟等人主動退去,選擇仍停留在原地的兩撥人,沒有任何徵兆,驟然遭受到了襲擊。
無數密密麻麻不知名的蟲子,從地下沙礫中鑽出,聲調尖利的蟲鳴聲,因為頻率同一而產生了奇妙的共振,窸窸窣窣,幾乎要穿透耳膜。
它們個頭兒不過花生粒大小,黝黑光滑,頭頂眼睛小若針尖,若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不知情的,定會以為是個糞球兒蛋。
但是當行動起來,兩邊的三對側足踩在沙地上,又會讓它們動若脫兔,且其嘴中更長有細膩且尖銳的小齒。
在人身上咬上一口,立刻就會有一塊兒小小的血肉被撕咬吞噬。
所以措不及防間,兩撥人吃了不少虧。
其中離中心沙地最近的三人,七尺身子已被蟲群整個覆蓋。
儘管在地上瘋狂打滾,不住哀嚎呼救。
可其餘人皆是泥菩薩過江,連自身都難保,又哪裡有餘力去管別人。
從蟲子嘴中噴出嗤嗤作響的液體,快速腐蝕掉三人皮肉。
僅僅幾息的功夫,倒在地上的三人就成了累累白骨,再沒有任何氣息。
眾人頭皮發麻。
但好在終究是有所準備的。
雖大部分人僅是沒有修為的武夫,但在一位七品,一位六品的修士的指揮下,他們很快摒棄掉彼此戒備,背靠背的圍成一團。
那位六品修士終於出手。
只見其點燃火把,隨後口含氣機,將火把放至嘴邊蓄勢一噴。
噴出的真元氣機更勝火油,本來拳頭大小的火焰,立時借住其勢,化為一條水桶粗細,數丈長的蜿蜒火蛇,將第一波衝上來的蟲子迅速燃燒殆盡。
火雲宗的馭火手段,
至於身處戰場最外圍的李枕舟,隨著能碎石開山的一記“開山拳”遞出,一塊早被風雨侵蝕酥軟,約有兩人高的黑色石塊應聲而碎。
無數尖銳的小碎片裹挾著破風的呼嘯聲,將前面要衝過來的小部分蟲群,砸的粉碎。
腥臭的黑色濃稠汁液,飛濺一地。
而見眼前一幕,剛要準備動手的王振威像是個被點了穴的二傻子,一動不動。
不僅是他,其餘三人同樣跟見了鬼一樣,傻傻盯著李枕舟。
的確,從見面伊始,三人心中已明瞭,能有膽子孤身一人進入斜風谷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另一種是對自身本事有所依仗之人。
而觀李枕舟神明氣清,呼吸悠長,顯然不會是腦筋不好的傻子。
只是就算他打小從孃胎裡就開始練武打熬體魄,也不可能會有如此身手。
除非。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幾人腦海中生成。
王小來壯著膽子,恭敬上前行禮問道,“敢問李兄,難道是傳說中能登上雲顛的修士。”
李枕舟笑道,“小來兄,你年歲比我大,這聲兄字,在下可委實承擔不起啊。”
“沒想到李兄你真是修士。”
王小來撓著頭皮,先是誠惶誠恐,隨即趕忙推辭道,“那怎麼成,達者為先,李兄乃是修士,莫說兄了,就是再漲上一輩,也是在下高攀。”
山下武夫與山間修士,二者差距,天壤之別。
哪怕能夠登臨七品境界,於尋常武夫來說,亦不亞於鯉魚躍龍門。
跳不過去,身強體健的武夫便是能一眼望到自己人生的盡頭。
而若跳過去,則又能見到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景象。
“還請小來兄莫說此話。”李枕舟正色道。
“在下與諸位以友相稱,乃是相識於微末,切莫因為有的沒的世俗身份,而為這份萍水之緣中摻加了雜質。”
王小來見李枕舟真誠樣子,不是作假,還以為是在做夢。
直到一巴掌重重的拍在自己大腿上,感覺到疼痛,才興奮道。
“沒想到我王小來這輩子,還能與修士交上朋友,實是三生有幸。”
說著,一把摟過李枕舟的肩膀,笑問道。
“就是不知等此間事了,我還能不能與小兄弟你再痛飲一壺。”
“當然可以,只是一壺哪夠,起碼要四壺,我還想聽小來兄你繼續講述年輕時的風流事與肺腑之言呢。”
“噓,這事可不興說啊。”王小來剛要伸手捂住李枕舟的嘴,可惜慢了一步,自己耳朵早被釵兒像拎起個物件兒一樣,拽了起來。
“小來,也給老孃講講你的風流事唄。”
王小來趕緊苦著臉告饒道,“姑奶奶,哪有什麼風流事,全是我們哥兒兩酒後吹的牛。”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我若騙你,必定天打雷劈。”
“大敵當前,鬧什麼鬧。”
一旁年長的王振威,拿出了作為鏢局當家的威嚴,制住住二人。
李枕舟則隨手拾起了地上一隻還吊著氣兒的蟲子,手指用力一碾。
黑色蟲子在發出一聲滋滋慘叫後,立刻爆裂出氣味刺鼻難聞的濃漿。
他解釋道,“雖說是普通的蟲子,但經年累月受陰氣薰陶,便進化成能夠食人血肉的陰蟲。”
“大家夥兒注意,千萬別被它咬到,有毒的。”
幾人說話間,被陰蟲圍於中間的那群人,同樣開始佔據上風。
火雲宗的六品修士手段不俗,顯然根底很紮實,且高溫的火焰實乃陰物之剋星,所以蟲群在眾人聯手下,節節敗退。
到最後只留下的滿地屍體與液體,腥臭撲鼻。
李枕舟的眼神最好,氣機遊走於雙目,指著前方沙地正中間的一處小點兒道,“那裡有極淡的靈氣波動。”
“在場所有人,恐怕都是奔著陰靈曇花來的。”李枕舟掃了一眼前方剩下的六人。
以六對四,人數他們落於下風,且對方有兩位修士,而他們只有一人。
所以想要將寶物拿到手,唯有各憑手段了。
而因為幾人先前退出戰場,失去了先機,所以不可避免的慢了一步。
“寶物是我的了。”火雲宗的六品修士見身前再無阻礙,興奮的高喝一聲,朝沙地中疾馳而去,但是不知為何,身子在半空中一頓。
藉此可乘之機,另一位七品修士居然背後出手,手中寶刀寒光凜冽,一刀直揮砍向其後心處,分毫不念剛剛還曾並肩作戰的舊情。
並且其餘人同樣加入圍攻行列,似乎打定主意先除去最棘手的六品修士。
李枕舟身後,少年喜上眉梢,“內訌了?”
王小來躍躍欲試,“我們也上吧,若腿腳慢了,怕是連湯都喝不到了。”
但李枕舟眉頭緊蹙,“不對勁兒,這些人打起來為何毫無章法,且身子僵硬的同石頭一樣。”
六品的火雲宗修士,本來能憑藉師門神通,輕鬆拿下比他低一境界的修士。
但觀其麵皮漲紅,渾身沐浴於火焰之中,在夜裡明亮的堪比一個大火球,拳腳揮動,完全是依著本能在出手,根本沒有多精妙的功夫。
與先前展露一手火蛇,組織眾人時的沉著冷靜,判若兩人。
並且李枕舟赫然見到,那位六品修士,在接住了七品修士的拳頭之後,直接一口咬了下去,然後如同食腐的烏鴉一般,開始啃食人類血肉。
而隨血液味道瀰漫,戰圈中剩餘之人更加瘋狂,悍不畏死的撲了上去,糾纏成一團。
一時間,六品修士後背上衣服被撕扯成碎片兒,就連裡面血肉,也被抓出無數道深可見骨的長長口子。
甚至有其中一人生生咬下一塊皮肉,放在嘴裡大口拒絕。
李枕舟頓覺不妙,他吸了吸鼻子,仔細感受後,對身邊所有人喊道。
“大家立刻捂住口鼻,減少呼吸頻率。”
因為知道李枕舟身份,所以此刻眾人早將其當成團隊的主心骨。
所以聽到號令,雖不知道如此原因,還是選擇第一時間照做。
“陰蟲死後散發出的味道,有迷惑人心的作用。”
因為剛才用力吸上一大口氣後,一種無法名狀的衝動,竟然從他心底產生。
幸虧系統“內門”有詭異的吸納之力,才沒有讓他中招。
好在其餘幾人同樣沒有中招,否則不等其他人來,自身就先亂成一團。
前方戰場勝負已分。
如果眾人皆在清醒狀態,恐怕六品修士會是毫無疑問的獲勝。
普通武夫,根本不會是修士對手。
不過此刻六人狀若瘋癲,所以人數優勢便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最後場上只活下兩人。
其中一人甚至臉上皮肉都缺損了一大塊兒,露出裡面森白的下頜骨。
並且他們將目光,轉向李枕舟一行人。
“他們,要做什麼?”釵兒看著那兩人從地上支撐身體,緩緩站起,只是手腳沒有半點兒協調。
明明該是向左轉身,他們卻在用右腿行走,並且腦袋呈現九十度扭轉,脊柱彎曲成側。
就像,就像是城裡天橋街邊兒的皮影戲法一樣。
“他,他們是人還是鬼。”王小來從未見識過如此詭譎畫面,不自覺的踉蹌退後一步,牙關打顫道。
“他們為什麼沒有影子啊。”
李枕舟同樣滿面嚴肅。
的確,月光映照之下,前方所有人,無論活著的還是死去的,皆失去了影子,
且到此刻,他都沒有發現那幕後操縱一切傢伙的身影。
“來了,大家小心。”王振威厲喝一聲,一步踏出,手中霸王槍攔腰橫掃,力量之大,已然在空氣中震起了隱隱風雷之聲。
面對以力量著稱的霸王槍,那二人不退反進。
其中一人上半身呈現九十度的傾斜,以違揹人體關節開合的角度,斜斜的避開槍鋒。
另一人則拼著肩膀被穿出一個大洞,直直衝進王振威的懷中,以一記膝撞,將王振威連同手中霸王槍一齊撞飛了出去。
好在,正當二人想要對摔倒在地的王振威進行補刀時。
王小來與釵兒同時出手,兩杆長槍捅出,將之辭退,這才稍稍穩住了局面。
李枕舟仍然站在原地,冷眼旁觀。
其實他若出手,解決兩人並不在話下。
但他不能貿然出手。
因為他還未清楚這二人被操縱的原理。
正思索間,幾枚黑色的釘子,驟然從粗礫的地下冒出。
李枕舟心中一緊,感受到了濃厚的危險味道,立刻手中抓住少年與距離最近的釵兒後退。
避免被釘子扎到地上陰影。
不過王振威與王小來這對兒倒黴蛋,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開始兩人尚毫無察覺。
因為一來黑色釘子才拇指大小,二來釘的是地上影子,又不是肉體。
可下一刻,當他們開始行走時,地上的影子卻並沒有跟隨他們一同移動,而是牢牢的停留在原地。
他們同樣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李枕舟瞳孔緊縮,雙臂用力的將手中人遠遠的摔飛出去。
“釵兒,你們倆顧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王哥,枕舟,我,我的身體不受控制了。”王小來帶著哭腔喊道。
他的身子,開始與先前眾人一般,成為了牽線木偶。
王振威同樣如此。
其壯碩的身子不停扭轉來扭住去,哪怕他用出了吃奶的力氣拼命抵抗,還是沒有任何用處。
甚至如果扭曲的力道再大一些,他便會清晰聽到自己骨骼碎裂成渣的聲音。
李枕舟咬牙掏出僅剩的一張雷符。
他的指尖,不斷有電弧閃爍跳躍。
如果是有人背後用絲線操縱他們。
那麼只要斬斷這明眼看不見又切實存在的細線,二人就能重獲自由。
隨著其心念一動,無數雷光從天降下,組成一道天然囚籠,籠罩住王振威二人周身一尺處。
王小來的整張臉嚇的比雷光還要白。
當然對雷電之力的操縱,李枕舟早已熟能生巧。
否則如此近距離的落雷,稍一疏忽,兩人立刻就會被電成焦炭。
浩然威嚴的雷電之力,將此處陰森的氣息都沖淡了一些。
但是李枕舟的眉頭始終緊縮。
因為如此密集高溫的雷電下去,如有絲線,應當早已被截斷。
然而此時的二人非但沒有任何解除控制的跡象,反倒直衝衝的往前衝,想要徑直撞擊在雷電之上。
迫於無奈,李枕舟唯有撤掉雷囚。
也因此,他被四人以四方之勢,團團圍於中心處。
沒辦法,李枕舟握緊拳頭,決定先挑軟柿子捏。
至於剩下的硬骨頭,再待會兒慢慢用牙去啃。
於是他先朝著並不熟識的二人衝去,想要以開山拳法,先一拳將他們的骨頭打碎。
同時五鬼符籙撒下,五個胖乎乎的小鬼清脆高喝了一聲,化作黑色繩索,將王振威二人緊緊纏繞。
又是幾枚釘子從地底升起,好在其速度不是太快,能給予他稍稍反應的時間。
李枕舟在剎那間改變方向,也讓地上影子躲過了被釘死的命運。
但那二人也同時筆直的衝了過來。
只是李枕舟的身影驟然消失。
當他身影再次現身是,已然來到了二人身後。
被人操縱之人,速度又怎麼會及得上對自身百分百掌握的六品修士。
李枕舟雙拳同時遞出,分別轟向二人的太陽穴。
那兩人見狀,立刻做出了同樣動作,將雙臂整個扭曲到後方,駕起抵擋防禦之勢。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李枕舟雙拳更加用力。
兩兩相碰。
開山拳法作為司幽親傳,並算不上太高深的技法。
可用在兩位武夫身上,堪稱大材小用。
且之所以名為開山,不僅是單單拳勢兇猛,更因為在雙方接觸之時,會將內勁迅速注入到對方體內。
所以當二人自以為接下李枕舟一拳時。
洶湧的氣機則在近乎同時,開始自他們體內爆發。
除非修出了冰肌玉骨的苗頭。
否則無論外面筋骨皮練的多麼結實,內裡臟腑仍是脆弱如嬰。
果然,在生生經受了氣機的內部爆破,連骨頭都碎成了渣子後。
那二人癱軟在地,像是被抽取了脊骨,哪怕有人在背後操縱,也只是在地上蠕動著,無法起身。
畢竟哪怕是皮影戲,能夠唱起來的前提,也是要皮人完整才行。
至於王振威二人,雖說暫時被五鬼制住,但一刻沒有脫離控制,他們仍然會有性命之憂。
於是李枕舟開始積蓄力道,同時以心聲問道。
“許柱,確定方位了沒。”
“確定了。”符紙之中,許柱喊道。
“就在仙長大人左前方十五丈處。”
“好。”
李枕舟擺出開山拳法中,最有殺傷力的一副拳架,同時左右雙臂,金漆覆蓋。
金剛決用出,不僅增加了雙臂的防禦力,更能加強轟擊力道。
“吃我一拳。”
李枕舟雙拳酣暢淋漓,一撮而就,朝著並不算太堅硬的沙礫地面,轟然下砸。
大地亦為之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