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三日(1 / 1)
第二日。
夜晚。
白蒼準時敲開掌櫃的門。
“說些外面的事情吧!”掌櫃點燃,煙霧漸漸飄滿了整個房間。
“我來自青松山,是青松派的弟子,那裡松柏常年翠綠,......但我的師尊死了......如果沒錯的話,應該是我大師兄乾的......”
“我喜歡吃杏子,但被嘲笑過,後來就不吃那麼多了。”
聽到這裡,掌櫃撲哧一笑,這小道士還挺可愛的。
“我最喜歡吃冰糖葫蘆,但我現在長大了,沒有人給我買了,不過,之前在玉峽山的時候,我的師弟給我買過,他是遇衡長老的弟子,......他做飯很好吃。”
白蒼空洞的眼神停頓了一下,毫無表情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情緒,“......不過,我對不起他,當時他被人誤會是殺人兇手而被追殺,我明明有懷疑的物件,但我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掌櫃吐出一圈煙霧,沒看出來這小道士還是個重情義的。
“你愧疚了?”
掌櫃問著。
白蒼點點頭,卻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你後來道歉了嗎?”
掌櫃對這兩人的師兄弟情誼還挺感興趣的。
白蒼搖搖頭,還是不說話。
“你想讓他原諒你嗎?”
掌櫃說著,臉上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白蒼點點頭,依舊不說話。
掌櫃看著白蒼,這孩子心裡還挺軸的。
“誤會還是要說清楚的,若是說不清楚,往後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了。”掌櫃熄滅了菸斗,“我有辦法,不過可能你用不到了。”這小道士明日之後要待在這裡一輩子了,就像自己一樣,一輩子都沒辦法贖罪和道歉。
白蒼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後半句話一樣,“什麼辦法?”
掌櫃好笑的看著他,“投其所好,態度誠懇,做他喜歡的事情。”
白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個時候他根本想不起來劉薏仁喜歡什麼。
......
......
“我的師尊,是個最好的師尊,對派中的弟子,特別是大師兄最好的,給他起名字叫做‘羽凡’,就是希望他像羽毛一樣自由,但作為修道之人,又希望他不平凡。”
掌櫃沒有心思瞭解他的師尊是個多麼好的人,她倒是對白蒼很有興趣。
雙腿交疊,此時也不用故意隱藏自己的形態了,掌櫃毫不介意的露出自己骷髏的雙腿。
只是她沒有看見白蒼眼中一閃而過的清明。
“小子。”挑起白蒼的下巴,白蒼絲毫沒有反應,只是身體向後仰了一下,“你可有心上人。”
白蒼搖搖頭,平靜的連呼吸都沒有。
血肉裡木偶絲線在生長,白蒼清晰的感覺到絲線纏住了自己的腕骨,順著自己的筋絡向上爬,有些酥酥癢癢的,很想撓一撓,但白蒼還是沒有動。
“可有姑娘心悅你?”掌櫃鬆開白蒼,向後躺去,她可不想和一個毛頭小子玩。
不是說越帥氣的男人越是風流嗎?
掌櫃看著白蒼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甚至早些的連孩子都有了,難道這是個浪蕩公子?不喜歡自家夫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白蒼搖搖頭。
“可曾婚配?”
掌櫃先前就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娘子,後來夫家家道中落,到城中尋親無果,自己那可憐的兒子,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不曾。”
白蒼看著掌櫃,發覺她可能有什麼想說,不過還是表面裝作一個木頭一樣。
“唉!”
掌櫃嘆氣著。
“怎麼了?”白蒼毫無語氣的問。
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和別人說過外面的事情,但是掌櫃記得的也不多。
“我也有後悔的事情,當時父母勸我不要嫁,但我不聽,甚至為此斷絕了關係,到他們離開我都沒有回去看一眼。”
掌櫃回憶起往事,“我有個兒子,但我已經不記得他的樣子了,好像叫琪朗......”
琪朗!
白蒼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了一下,莫不是柳巷村的琪朗?
他的母親真的沒死?
這掌櫃是琪朗的母親?
“他姓什麼?我記不得了.....”掌櫃搖搖腦袋,似乎陷在回憶裡,不過回憶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掌櫃在頃刻的悵然裡,忽而又不記得自己在想什麼了。
她只記得當時有個老道人似乎救了自己,然後就來到了這裡,過了很多年,不過也不重要。
“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掌櫃覺得自己很睏倦,每一次回憶的時候都很廢精力。
白蒼回到房間,熄燈之後,拉下床邊的簾子。
兩指並作刀,劃開了肘部,摸索著裡面生長的絲線,用力攥住,咬緊牙關,從血肉中剝離。
絲線上帶著血,在黑暗中發著熒光,白蒼襯著熒光,看到割開肘部里正在生長的絲線,順著脈絡,向上蜿蜒前進。
白蒼頭上微微冒汗,這是最後的機會,這裡像是一個木偶劇院,不過支撐木偶的不是木頭,而是人的骨架,木偶絲線蠶食盡人,只剩下軀殼,就成了一個完美的木偶。
白蒼咬著自己的衣袖,盡力不發出聲音,一隻胳膊裡的絲線已經被清理完畢,這時白蒼已經滿身大汗。
汗水溼透了衣衫,落到床榻上。
血淋淋的雙手割開腳踝,將裡面鑽洞的絲線一根根拔出,汗珠一滴滴落在手腕上,混合著腕部從紗布裡滲出來的血液。
眉頭緊皺,但白蒼的手不停,這就像是被挑筋一樣,白蒼溼漉漉的脖頸向後仰去,倒在床上,一時間脫力,嘴裡依舊咬著衣袖不放。
那像木偶一樣的感覺,這一日行屍走肉的生活讓白蒼感到可怕。
簡單包紮了自己的傷口,白蒼蜷縮在床角,睜著眼睛,想起白天看到羽凡的一幕。
他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看起來一副憔悴的樣子。
白蒼閉上了眼睛,心裡極其不願想起在青松山上見到師尊屍體的一幕。
所有人都睡下,白蒼輕手輕腳開啟房門。
他記得羽凡的房間在哪裡。
羽凡側身躺著,聽到門被開啟,收斂氣息假寐。
翻身躍起,一手抓住那人的領子。
“白蒼?”
羽凡有些驚訝但也早有預料的說。
“師兄。”
白蒼用劍抵住了羽凡的咽喉,“師兄是來殺人滅口的嗎?是純陽派你來的嗎?殺師尊一個還不夠嗎?”
此時羽凡百口莫辯,他確實是該死。
“我知道師尊沒有殺我的父母,一切都是純陽那賊人編造的......”
白蒼向前出掌,羽凡應聲落地,吐出一口鮮血。
“你,你。”白蒼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掌,“你的靈丹呢?”
羽凡苦笑道,這個時候白蒼居然還在關心自己。
“我自作自受罷了,靈丹碎了,我現在是個廢人。”
羽凡咳嗽了幾聲,黑夜裡看不清白蒼的眼神。
“你這是做什麼?贖罪?”白蒼揪著羽凡的衣領,“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了師尊?師尊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青松派的掌門就是你想得這麼不堪?”
羽凡絲毫沒有反抗,死在白蒼手裡,也算是贖罪了。
“師尊不是你殺的,對不對?”白蒼低聲嘶吼著,白蒼想起師尊腦後長長的釘子,這麼殘忍的手法應該不是羽凡所作。
羽凡有些意外,都這個時候了。白蒼居然還相信自己,這一點讓羽凡有了些活下去的希望。
“你相信我?”羽凡的聲音有些哽咽。
白蒼低聲說,“你死不足惜,你覺得你死了就可以挽回師尊的性命嗎?”
“師尊確實不是我所殺,以我的功力也殺不了師尊。”
羽凡說著,想起師尊多年前將自己帶到青松山的場景,教自己武功,在一棵松樹下,過了一個冬天又一個秋天。
羽凡不禁淚流滿面。
到底是自己糊塗,輕信了純陽的鬼話。
“但是你破開了後山的結界,是你給那賊人帶路,才讓師尊喪命。師兄?這一切你都有參與,師尊的死,你脫不了干係。”白蒼松開他的衣領,憤怒的說。
片刻的沉默之後,“怎麼出去?”
純陽教羽凡幻境之術,不過羽凡從來沒有進過純陽的幻境。
“不知道。”
......
......
雞鳴之後,白蒼偷偷潛入掌櫃的房間,玄機定在那窗戶裡。
“你幹什麼呢?”掌櫃慢悠悠的聲音響起。
白蒼的手被撞開,掌櫃也沒料到這個時候還有第三個人在場。
羽凡手握著錘子,砸碎了窗戶。
一切都發生在片刻之間。
一瞬間,世界大變。
這裡變成了山洞外的模樣,而玉峽洞的守門人此時也隨之消失不見。
羽凡躺在血泊之中,“這打破幻境的人,是要付出生命的代價的,我聽純陽說過。”
血液漸漸化成絲線,蔓延到羽凡的胸口,腿上全是一片骷髏。
“我想起來了,我是來求仙藥的,我的兒子還在家等著呢。”一個女人說,不過她已經成為了一具白骨,這句話說完之後,地上留下一團絲線。
“我是愛你的,怎麼能不愛你!”那日的男孩說,眼裡從眼眶留下,在那之前他早都找掌櫃商議,願意永生留在客棧,以換取女孩出去的機會。
“我,我......”掌櫃話未說完,變成了一堆絲線纏繞著白骨。
“你?為什麼要這樣?”白蒼看著羽凡。
絲線裹到脖頸處,羽凡笑了一下,解脫的說道,“我對不起師尊,是我害死了師尊,對不起他的養育之恩,對不起梁丘鳴晨,是我殺了她,對不起劉薏仁,是我誣陷了他。對不起青松派,是我讓門派蒙羞了。”
下巴處出現絲線,羽凡哽咽的說道,“我對不起所有人,我死有餘辜。”
一團絲線落在地上。
白蒼看著眼前的一切,這三天就像是一場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