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泥雞(1 / 1)
“這麼做倒是甚好的,陛下不必多慮,慕容家還嫌掌控的不多嗎?”李和在旁磨墨,頗有些煽風點火地說道。
黑墨洇透紙背,墨漬濺到李和的臉上,祝淵一甩手腕,“啪”的一聲,毛筆便落到地上,一時間黑色亂飛。
李和大驚失色,惶恐的跪倒在地上,自知說錯了話,冒犯了聖顏,“奴才該死,不該枉議慕容將軍,奴才一時疏忽,還請陛下恕罪。”
“妄議慕容將軍?哼!”祝淵特地加重了‘將軍’這兩個字。
“不知什麼時候,李公公開始處理朝政了?”祝淵整理衣袖,正坐於龍椅上,手指活動,拿起一旁的暖手爐。
這句話說得極其重,‘處理朝政’乃天子之務,哪裡是一個宦官夠得著的,要是怪罪下來,不就是‘謀反之罪’。
李和顫顫巍巍,肩膀抖動。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奴才多嘴了。”
“是奴才不該對於政務多嘴,陛下恕罪。”
跟在祝淵身邊的人,多少都有些瞭解皇帝的脾氣,李和本以為此話說的最合皇上的意,不久之前,剛剛削了花傲景的勢力,連宮裡的靜妃娘娘都多少受到牽連,寵愛有所減少,現在控制兵權的,擁有虎符的就慕容筠一個人了。
在朝堂之上,看似最為器重慕容筠,讓慕容筠當寒啟的啟蒙先生,不過寒啟的出身,根本不像日後能繼承皇位。
李和多少知道皇上是忌憚慕容筠的,本來慕容家就一個慕容筠孤家寡人,現在來了個慕容沅,倒也不是個善茬,不是個酒囊飯袋,要是碌碌無為的人,隨便賞個閒散官做做也就罷了,但先是斬殺了拓跋餘,跟著慕容筠平定越縣的災情,在阜城更是有著良好的聲譽,本就成為了大都中的傳奇人物,現在開採黑炭,更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功績。要不想看見,也是十分不易。
慕容沅的出現,更加加深了祝淵對於慕容筠的忌憚。
江山是慕容筠打下的,拓跋餘是慕容沅殺的,就連大都最大的酒樓中的戲曲也是唱慕容沅的了,說書先生更甚。
就連李和微微提起都不許。
而黑炭的賣賣權也必須掌握在官家手裡。
“起來吧。”祝淵翻看奏章,慕容筠年後出征的奏摺。
李和爬著,撿起剛才掉落的毛筆。
“陛下將那二公子留在宮裡吃家宴,可要將寒啟小皇子帶來?”李和說的就是剛剛被抱下去睡覺的小娃娃。
這個時辰也是慕容筠進宮教寒啟皇子的時辰了。
“到時候將鬱之一併叫來。”祝淵聲音沒有起伏。
李和點點頭,不經意間瞥到了慕容筠寫的奏摺。
無人管束,這宮中無人把守之處,劉薏仁便認為去得,距離家宴還有一段時間。
本以為自家兄長和皇帝情同兄弟,沒想到此次進宮,居然是被逼著將黑炭的售賣權交出來。
或許兄長本就知道皇帝可能會這麼做,所以才一開始就不幫自己賣,剛才祝淵不怒自威的樣子,掌握人生死的模樣,總是讓劉薏仁後怕。
兜兜轉轉,來到一個院子旁,裡面正好是慕容筠給一個小孩講授。
不就是剛剛那個孩子。
這就是雲娉的孩子?
真是可憐,這麼小就沒有了母親的庇護,要如何在這深宮中存活?聽說皇家權力相爭甚是殘忍,‘龍生九子,自相殘殺。’
真是可怕。
長廊外有人在放風箏,不知是那個宮裡的皇子,看著模樣不小了,越放越高,竟然放到小皇子的院子裡。
這人也不叫人通報,徑直入了院子。
小小的孩子哪裡能經得住,看見風箏,心早就飛了,聽的也心不在焉。
“見過五皇兄,可帶秋兒玩,好嗎?”祝寒啟奶聲奶氣的說,說完抬頭看了眼慕容筠。
點點頭,“正好到了休息的時間,今日就到這裡。”慕容筠看到五皇子,微微點頭示意。
“夫子辛苦。”雙手抬到頭頂,語氣中耐不住的歡喜。
“將軍,我帶他去玩了,等會兒家宴之時會趕到的。”五皇子說完,便牽著寒啟朝外跑去。
積雪都被打掃乾淨,只是祝寒啟宮中的人散漫,這裡又偏僻,前方有積雪未被清理。
風箏越飛越高,歡聲笑語也漸漸聽不到。
劉薏仁走過去。
“哥,皇家也有如此真摯的情誼?”
慕容筠卻搖搖頭,“這皇子之中,五皇子最是見不得小皇子,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你跟在後面,我怕等會兒會有什麼意外。”慕容筠似乎對於劉薏仁留在宮裡一點都不驚訝。
劉薏仁點頭,順著剛才兩人離開的方向走去,風箏在天上指引了方向。
寒風瑟瑟,祝秋生的皮襖扔在一旁。
“我要找五哥哥,我的五皇兄呢?”
“五哥哥,救命啊!”稚嫩的嗓音響起,半個身子陷在雪堆裡,此次雪松軟,小小的身體還在不斷的下沉。
手裡攥著風箏線,周圍空無一人。
小腦袋也陷在雪堆裡。
迎面遇到五皇子等人。
“見過五皇子。”劉薏仁恭敬的說。
手裡把玩著風箏線,上下打量著來人,掩飾不住的輕蔑。
“你就是慕容將軍的弟弟,慕容沅?”五皇子聲音輕慢又無禮,帶著至高無上的傲氣。
“正是。”
“不知寒啟皇子現在何處?將軍剛才忘記交代了功課。”劉薏仁看出這個五皇子似乎對自己有些敵意,不知緣由。
五皇子臉上的神情變了變,硬是擠出一個‘假善’的笑容。
“十一弟去自己玩了,剛剛便分開了。既然是慕容二公子,不如跟我去玩玩?”五皇子似乎不想提到寒啟。
“功課的細處還要和小皇子說說,便不與五皇子一同了。”說完,劉薏仁便朝著前方大步流星的走起來。
五皇子在身後的聲音並不算小,“看著哪裡有慕容府的風範,突然冒出個慕容二公子,我看,怕不是個假的吧?”
劉薏仁並未理會。
四處並未找見,到了一個雪堆前,有個風箏,風箏線埋在雪裡,似乎有細微的聲音。
劉薏仁上前檢視,將小小的十一皇子拎了出來。
“是你?”寒啟凍得哆哆嗦嗦。
還能說話,那說明沒事。
堂堂一個皇子,何至於被人塞到雪堆裡都沒人管,誰敢呢?稍微想想也知道是誰做的。
“想不想報仇?”劉薏仁將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將寒啟裹起來。
先不管這小孩是不是皇子,就憑藉剛才五皇子囂張懷疑自己身份的模樣,就該捉弄一番。
“你只管看著,好不好,不許告訴別人。”劉薏仁摸了摸小孩的鼻子,對著他笑了笑。
紅彤彤的鼻子一下子流出鼻涕來,接著是眼淚。
這下,慌的是劉薏仁了。
“你別哭啊,哎呀,這可怎麼辦?”劉薏仁說著,看著小孩哭的模樣甚是可憐,便不嫌棄的將流下來的鼻涕眼淚一併用自己的大衣擦去。
這小孩也是怪,哭都是沒有聲音的,就像是壓抑著自己。
“從來沒人摸過我的鼻子。”小孩又補充道:“沒人這麼輕輕摸過我的鼻子。”說話的聲音帶著鼻音。
劉薏仁這才明白,小孩這是感動啊,感動哭了。
一個小孩,整日要遵守許多的規矩,又沒有孃親,想必是沒有享受過親人之間的溫暖了,就連一個陌生人的溫暖,也能痛哭流涕。
剛才被埋在雪堆裡,也不見哭。
順勢又摸了一下小孩的鼻子。
“撲哧”一下,小孩笑起來,天真無邪。
“不就摸鼻子嘛,以後我經常摸,好不好?”劉薏仁撓撓他的頭。
小孩撥開劉薏仁的手,“他們說,我的頭不能被別人摸,不過你不一樣,不要被別人看見就好了。”
劉薏仁點點頭。
“你說的,摸鼻子,拉鉤。”小孩說著,伸出有些發紅的手指,劉薏仁勾在上面,殘留著融化的雪。
“一百年,不許變。”
“......”
“阿嚏。”小皇子打了個噴嚏,可能是要感冒了。
五皇子在宮中,除了欺負小皇子之外,其餘的樂趣倒也不多,這河邊算是一個散心的地方。
“你們都走開。”遣散了宮人們。
手中拿著小石子,砸在冰面上,沒有凍結實的冰面裂開一個口子,紋路向四周散開,迅速擴張,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般。
五皇子繼續朝著剛才砸中的點砸去,幾下沒砸中,氣急敗壞,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腳下的土壤鬆動。
彈弓瞄準,‘咻’的一聲,正中五皇子的腿腕。
重心不穩,超前傾倒,頭砸在冰面上,本來就不堪一擊的冰面瞬間裂開,隨著五皇子的尖叫,落入水中。
水本就不深,不過裡面的淤泥甚多,這裡本是個荷塘,裡面的泥水此時被攪上來,五皇子就像是一個‘泥雞’一樣,站在荷塘裡朝著四周望,除了宮人之外,沒有任何可疑的人。
“是誰?是誰在戲弄我?”五皇子一張嘴,泥都吃進嘴裡,又更加火上澆油。
家宴開始。
十一皇子突然感染風寒。
五皇子也偶感風寒。
這場家宴,皇家的家宴,劉薏仁看著菜色,甚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