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窮困潦倒的日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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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里伯監獄裡,所有的囚犯都有一個共同的覺悟,那就是—待在監獄裡,一輩子都等不到一個正式的審訊機會。被關進來就意味著永遠都出不去。因此他們對於生活倒是很樂觀,幹苦活的時候喜歡開玩笑;食物不新鮮的時候就會說:嘿!上帝似乎也得給我們食物!他算老幾?他們有的人被困在這裡,連法庭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除了囚犯就是獄警。

但是在監獄裡,監獄長官倒是很會尋找樂子。他們會在監獄裡私下設立擂臺比賽,囚犯們可以踴躍報名參加,相互被選中的人將會上舞臺參與格鬥競賽,打贏的人在未來的下一個月都能享受很不錯的食物供應;要是輸了可就很慘了,工作任務要加重,畢竟他失敗了會連累獄警輸錢。

星期日很愛看那樣的狂野比賽,每次有這樣的格鬥競賽的時候,他都會拉著黑澤明一同去“觀看”

當然,黑澤明只能依靠剩餘的聽覺來感應現場的情況。

現場的打鬥異常激烈,吶喊助威的不少,叫囂著要打死對方的也不少,湊熱鬧的人很多。不過格鬥競賽始終是一種殘忍的比賽,有些選手由於手腳緩慢,反應遲鈍,三兩下就被擊垮。獄警們熱衷於在格鬥賽上下賭注。例如失敗者被毆打至重傷就一賠三、半身不遂就一賠六、全身噴血就一賠九、要是當場死亡就一賠二十。

下賭注的人多半瘋了,居然在祈求選手被打死,他們逐漸忽略了競賽變質的前兆。叫喊聲越激烈那些顯然是下了重注。隨著鬥爭進行至白熱化階段,慘叫聲與呻吟聲幾乎不曾間斷,黑澤明始終是律師,他無法忍受也不能理解如此野蠻的比賽,他三番四次要求星期日帶他離開,可是星期日也看得很入迷,光顧著叫喊了,絲毫沒有理會黑澤明提出的要求。

黑澤明沒有辦法,只好自己摸著脫落至一半的牆壁,打算自己離開。在他跌倒第四次之後,他顯然聽到了尖銳的慘叫聲,那不是普通的慘叫,他聽得出生命在消逝的某種哭嚎。全場安靜了片刻,之後就是歡呼聲。

星期日從後面追了上來,拉著黑澤明的手,有點生氣地問著:你為什麼要偷偷離開?你眼睛不方便,一個人到處亂走,很容易出意外的。

黑澤明有些恐懼,拼命地問著:你老實告訴我!那個選手怎麼樣了?他為什麼叫得那麼悽慘?

“噢,他死了。”星期日很平靜地吐出幾個字。

黑澤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就這麼輕描淡寫?

星期日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既然他們選擇了上擂臺,當然有死亡的覺悟了。當所有人都買一個選手死亡的時候,他要是不死,第二天估計也會死,會被獄警迫害致死!

黑澤明很憤怒地喊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現在說的是一條人命啊!為什麼在你口中人命好像一點也不值錢呢?!

星期日冷冷地回答著:人命的確很珍貴,不過那是在外面的世界。在監獄裡,你能順利活著出去都已經算是一種奇蹟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麼幸運,坐牢了還有人暗中照顧你。要不是獄警關照,今晚估計就是你和我對打了!知足吧你!

黑澤明很激動地推開星期日:我不相信這個世界會變成那樣!我不相信!

星期日也很激動,拖著他往回走,叫喊著:你不相信是吧!我帶你回去!你伸出手!死去的選手就躺在你跟前!屍體還是熱的!你自己慢慢感受!成為階下囚!就別幻想童話故事了!那樣很不實際!這裡的人!早就放棄了正常的生活!他們拼命努力鬥爭!只不過想活下去罷了!

黑澤明跌坐在地上,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那樣,幸虧他看不見,不然他肯定會被選手的樣子給嚇到。據說死於拳擊大賽的人都很難看。

“你告訴我!這裡是哪裡!”

“你他媽問了好多次了!我他媽也不知道!”

“是誰在控制著監獄!”

“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可以回答你!那是私人開設的!”

黑澤明徹底傻了。喋喋不休地嚷著:私人監獄?蘿莉島?為什麼監獄可以產業化?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肯定不是美洲大陸!為什麼會那麼邪惡!

星期日揪著他的殘破衣服,很兇地喊著:你過去一直躲在陽光底下生活,當然看不到黑暗的一面!你以為你看到的黑暗就是黑暗?那隻不過是小小的陰影罷了!

黑澤明意識到自己應該還在東區,畢竟他是在東區被逮捕的,他胡亂地抓著身邊的物品,彷彿要抓著救命稻草那樣:帶我出去!我要見總統!這裡是東區!總統一定知道私人監獄的事情!

星期日一個拳頭落在他左邊的臉頰上,又一個拳頭砸在他鼻子上,鮮血迸了出來,他感覺到劇烈的疼痛,血腥味在鼻子處飄渺著。

“你別瘋了!行不行?你只是一個死囚犯罷了!總統怎麼可能會見你!你既不是選民又不是議員!你瘋得可以啊。”

黑澤明徹底陷入了絕望之中,在經歷死亡擂臺之後的那幾天裡,他變得很沉靜,他不再要求星期日為他朗誦《聖經》,他學會了觸控凹凸文字,英文字母拼起來不難,他開始嘗試閱讀英國的文學,盲人書籍在英國的作品中佔據份額比較大。他不再參與那些無聊的集會,不再傾聽擂臺上的死亡苦難,不再與其他的囚犯交流。他的生活裡只剩下了“閱讀”。

不是在圖書館裡,他就是在牢房裡,其他的地方他一概不去。他是傷殘人士,在監獄裡可以豁免勞動,他過上了一種退休般的日子,生命中只記得書籍,其餘的他不再去想。在“閱讀”《霧都孤兒》的時候,他的心情會很哀傷。夜裡常常會哭泣,但是聲音很小,他可不想讓別人聽到他的哭聲。他想,他哭起來的樣子肯定很醜陋。夜裡的他,彷彿被困在圍城裡的小動物那樣,可憐又無助。他無法想象以後的生活該如何度過。

辛波斯卡弗雖然重新開了律師樓,但是她壓根就沒有心思接案件來做,她找了幾個合夥人,幫忙處理法律上的事務,她則一個人跑去東區,她申請了一個月的時間,西區政府允許她在那邊逗留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可是卻無法保證她的安全。畢竟東區與西區的矛盾日益尖銳,邊境的軍隊要不是德國與美國在控制著,估計早就能打起來了。都什麼時候了,他們仍然不肯合作,非要往著不同的方向拉一輛馬車。

她越過邊境,進入東區的範圍,根據私家偵探的調查,她掌握了黑澤明居住的方向,手裡拿著他的照片,一個片區一個片區地尋找著,看到一個印度人就問: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看到美國人就問:這個人在哪裡?你可有印象?答案是否定的,她沿路問了多多少少、形式各異的人,結果還是一場空。她踩著高跟鞋,在經濟相當蕭條(與西區經濟比較起來)的城市裡遊走著,奔勞了一整天的她,脾氣變得異常暴躁不安,一路上也沒有食物可以供應的商店,還好帶了些麵包在身上。她蹲在街邊,極度落魄,嘴裡吃著麵包屑,樣子極其彷徨無助,街上出現的普通市民很少,但是巡邏警察倒是一大堆,巡邏的車輛每隔一小時就穿梭於城市之間,輪流替換值班。深夜時刻,路面上很少人,她漫無目的地遊走在街上,終於碰到了一家稍微有點像樣的商店。她想買點蘇打水,於是走了進去,裡面的貨物擺設使她眼前一亮,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外面的世界有多荒涼,裡面的商品貨物就有多繁華多熱鬧。冰櫃裡鋪滿了奶油與乳酪,蘇打水以及可口可樂,還有各式各樣的麵包款式,旁邊還豎立著一個巧克力蛋糕,甜食對於她而言就是天堂,她連忙選了點食物就跑到前臺結賬,可是到結賬的時候她才被告知,只能用美元來結算,商品的定價與美元繫結,要麼用美元,要麼用黃金的克數來交換也可以。她身上不可能攜帶黃金等貴重物品,看來只好使用美元來結算。西區的貨幣結算本來就是美元,她居然還兌換了東區的流通貨幣,卻被告知東區的貨幣不能使用,只能使用美元結算,這麼說,她消耗掉的美元等於浪費掉了。她口袋裡的美元不多了,看了一眼商品價格,她發現東區的商品價格比外面的要貴好幾倍,她手裡的美元在西區可以購買900克的牛肉,兩罐牛奶、三罐黃油還有一磅的蛋糕;但是到了這裡,她只能買一點麵包,而且還是那種毫無營養,又乾又硬的黑麵包。她無奈地放下稀有商品,拿了點麵包進行結算,在這過程中,她還特意與東區的收銀員聊了起來。

“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親愛的女士,我這裡每天都有上百人出入,我真的沒有印象。”

“為什麼你們只能使用黃金與美元進行結算呢?”

“那可是偉大的工業化計劃!我們需要外匯儲備,黃金與美元很重要,美國佬掌握了世界經濟命脈,要工業化,只能從他們手裡購入裝置。”

“聽起來很不錯。不過我兌換了你們的通用貨幣估計也用不了多少,我想兌換美元,請問附近是否有銀行可供我自由兌換?”

“噢!很遺憾,自由兌換市場早已關閉,得等到明天。不過我可以提醒你一件事,你手裡的貨幣不能兌換回美元。”

“不!那不可能!自由市場可以兌換。”

“這是東區的財政,一旦你要離開這裡,手裡的美元就必須交出來,原來的貨幣也不能兌換美元。硬性規定就是如此,很多遊客在離開之前都留下了剩餘的美元,不然是不允許離開的。”

“你們這樣與搶東西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我們是合法的,其他人就是違法。”

“為什麼外面的商店那麼少,商品又稀缺,但是這裡卻那麼豐富呢?”

“這裡可是外貿商店,女士。商品全部集中供應,就在這裡,只要你手裡有美元或者黃金,你就能兌換到不錯的商品。”

“如果沒有呢?”

“其他人的命運我可不關心。”

“可是我發現這裡的商品價格虛高,比外面的要貴很多。”

“一切都是為了工業化,女士。”

“你們明目張膽收刮黃金,意識不良。”

“一切都是為了工業化,女士。”

“你們忽視了普通市民的選擇需求。”

“一切都是為了工業化。上帝。”

“我的丈夫失蹤了,他在東區生活,但是最近我失去了他的訊息。”

“不奇怪,他可能被抓了。”

“被抓了?如此輕描淡寫?”

“女士,私藏黃金都會被逮捕,手裡有美元也會被逮捕,然後繳納美元就能被釋放。”

“他被抓去哪裡了呢?”

“我也很想知道,我的弟弟失蹤了,我卻無能為力。”

“被抓捕的人去了哪裡也是一個機密問題?”

“相信是如此。”

“說起來,整個商店就你一個收銀員?”

“這可是政府職務,暫時就我一個人。”

“要是你私吞了黃金,會怎麼樣?”

“沒有人敢這麼做,除非他想見上帝了。”

“你真的不知道被逮捕的人送去哪裡了?”

“我對此一無所知,親愛的。”

她與外貿商店的工作人員聊了半天也沒有問出可靠的訊息,她只好先去黑澤明的住所。房子的鑰匙她一直都有,那是後備鑰匙,是他特意留給她,還叮囑了她很多次,有時間可以去參觀他的房子,她每次都說下一次一定。然而當她真的有時間過來的時候,他卻消失了。

她開啟了房子的門,上面有一個號碼,裡面空空如也,傢俬倒是不少,書籍堆滿在床上,那臺古老的膝上型電腦她看在眼裡。她走過去,關上門,輕輕觸控著電腦的觸控板,心裡多希望他會在下一秒出現,用很嚴厲的語氣警告她:別碰我電腦!然而到了現實卻是,整個房子裡就她一個人。在枕頭的上面放著一本書《黃金時代》,書籍中間的部分被折了起來,看樣子是閱讀的進度,她想接著看下去,但是沒有心情,她找到了他的住所,卻沒有看到他。觀察著房子的佈局,她不禁想起一個問題:他肯定很孤獨吧?每天晚上就在這種地方度過難熬的時光。她想著想著,忍不住躺在枕頭上,輕輕觸控著棉被,嘗試著感受他那殘餘的氣味,眼淚忍不住就流了下來。

她坐立起來,注意到桌面上的好幾頁草紙,草紙上還壓著小提琴,她拿開小提琴,迅速地閱讀了一遍草稿上的內容,似乎是演講的風格,文字裡充斥著對政府的不滿,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發表演講時的樣子有多嚴肅。隨後她又注意到小提琴,她對音樂一竅不通,但是小時候練過鋼琴,練了一段時間就沒有下文了。小提琴她壓根就沒有碰過,但是他居然會拉小提琴?看來她對他的確是一無所知,在放置小提琴的袋子裡還有70美元,很零散湊合在一塊,看樣子應該是小費,一般只有那種特別高檔次的餐廳才需要拉小提琴,才有途徑獲得小費。這麼說,他有過一段時間在餐廳里拉小提琴賺取小費。如果仔細找找,說不定還能找到發票什麼的。她小心翼翼地翻尋著他最近的蹤影的痕跡檔案,結果一無所獲。她很沮喪,想著將小提琴裝回袋子裡,結果在袋子裡找到了一張小票,日期是不久之前,他在餐廳裡消費了一個迷你的漢堡,她根據上面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餐廳。

她帶著他的小提琴一起過去,當餐廳老闆看到她手裡的小提琴的時候,覺得很眼熟,想喊出來但又覺得不可能,一副很糾結的樣子。

她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說了句:還記得小提琴的主人嗎?

他彷彿想起來了:噢……是他吧?我就說了,肯定是他,這小提琴的型號那麼古老,我肯定不會認錯,沒錯就是他了。

她環顧四周,說了句:你還認得他就行。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他很驚訝地問著:我只是餐廳的老闆,他去了哪裡我怎麼會知道!

她好奇地問著:他經常會過來這裡嗎?

他皺著眉頭提起了黑澤明在餐廳裡的故事:

“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問我是否需要兼職。我告訴他,這裡只需要玩音樂的人,要是他會玩音樂,我就可以考慮讓他留在這裡兼職。結果他說他會拉小提琴,沒錯,我聽過他拉的那些作品,的確很經典,他拉得很不錯,有那種令人入迷的魔力。可是他來來去去只會那幾首,不過對於我來說也已經足夠了。因為他拉得很好,很多客人也願意來這裡聽他拉小提琴,但是那些客人嘛,很喜歡在餐廳裡聊天,一聊起來就會忽略有人在演奏音樂。我知道,這對於一個拉小提琴的人來說,那是最痛苦最無奈的事情。他的音樂沒有人欣賞,更沒有人賞識,個個都當他的音樂是一種背景的襯托,全然沒有聽懂他要表達的感情。”

“你難道聽出來了?”她好奇地問著。小提琴她不懂,恰巧是因為她不懂,她才要問那麼清楚。

“悲涼、孤獨與苦悶,他拉的小提琴很哀傷。”

“看得出,你很欣賞他嘛。”

“當然,我以前是彈鋼琴的,不過後來覺得彈琴賺不了多少錢,所以就放棄了。可是我對音樂的那股熱情卻從來不會退卻。每次他演奏完了以後,我都請他吃東西,他每次都拒絕我。倒是有一次他不再拒絕了,我請他吃了一個迷你漢堡,他說那個漢堡的味道很特別。”

她拿出在黑澤明的房子裡找到的小票:你是不是在指這個?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對對對,就是那一天!也是那一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了。

她問了句:他去了哪裡?

他思考著:不知道……好像去了歌劇院,參加了《馬太受難曲》的和音部分,前奏那一段,據說和音的要求很高,他居然能被選中,這就說明他很有音樂天賦,他卻告訴我,他是律師。

她覺得很心酸:他的確是律師,只不過是一個倒黴的律師罷了。他的日子是不是很不好過?

他點了點頭:他在我這裡演奏音樂的期間,是他最落魄的日子。我問了他發生什麼事,他又不肯說,他並不屬於願意分享的那一類人。

她詢問了歌劇院的路線,他告訴她,要去歌劇院,必須坐火車穿過兩座城市,在藝術表演的街頭中心的售票處購票,之後才能入場。

“你要去歌劇院嘛?”

“不必了,我對《馬太受難曲》沒有多大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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