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續命(1 / 1)
蒲落塵將那漢子的兩條臂膀搭在肩上,揹負著那漢子的屍首向前方走去。走了沒幾步,便聽得那行痴道人開口問道:“蒲落塵,你不會連那漢子的屍首也要一併帶走吧?”蒲落塵停下腳步,問道:“為何不能帶走?”行痴道人道:“帶著屍首只會拖延前進的腳步,蒲落塵,你不要忘記了,你的後面還有一夥追兵呢!”蒲落塵道:“追兵?你是指文道瀾他們嗎?就算他們都來了,我也絕不會放棄同伴的屍首,獨自逃生!”行痴道人搖搖頭,說道:“心生執念者,必將害其一生啊!”蒲落塵聽罷,朗聲應道:“心無執念者,必將誤其一生!”行痴道人聽了蒲落塵的話後,心中甚是不滿,對方有意頂撞自己,自己豈能視而不見?本想再爭辯幾句,卻又聽到了腳步聲,料想蒲落塵已經開始離去,忍不住鼻孔哼了一聲,暗暗地道:“蒲落塵,待貧道雙目復明之後,定要看看,你那所謂的執念還能堅持多久!”兩人心念不同,一路上也不怎麼說話,一前一後地,那樣在林間奔走著。蒲落塵身受內傷,且又揹著屍首,每走幾步,都會停下來稍微歇息一會。行痴道人目不能視,每走一步,都要伸手向前方摸索一番。兩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行痴道人突然停了下來,朝著前面的蒲落塵說道:“蒲落塵,先不要走了,貧道有話要說!”蒲落塵道:“道長有什麼話就說吧!”行痴道人道:“蒲落塵,若是依照我們這樣的行進速度,只怕幾天幾夜都走不到那娘娘村,到時,文道瀾他們解了身上所中的毒之後,便會輕而易舉地追上我們。我想,這樣的情況,你應該不願看到吧?”蒲落塵道:“道長此話何意?蒲某聽不明白!”行痴道人哼道:“蒲落塵,休要在貧道面前裝糊塗,貧道這話什麼意思,你會聽不明白嗎?”蒲落塵昂首道:“蒲某還是那句話,蒲某不會放棄同伴,獨自逃生。”行痴道人道:“那個細作已經死了,你一直帶著他的屍體又有何用?莫非還幻想著將他救活嗎?這樣的想法未免太可笑了!”蒲落塵道:“人死不能復生,蒲某隻是不想讓這位兄弟成為一個孤魂野鬼而已!”行痴道人眉頭微蹙,說道:“你不會打算將那屍首一路帶回靈寶縣吧?你也不嫌麻煩?”蒲落塵道:“當然不會,蒲某隻是想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將其掩埋。道長勿需擔憂!”行痴道人道:“那你打算將其葬於何處?貧道勸你,若要掩埋,還是早早掩埋為好,不要因為一具屍體而耽誤了我們的行程!”蒲落塵微微扭頭,朝身後看了一眼,說道:“道長,現下耽誤行程的人是道長才對,道長已經遠遠地落在蒲某的身後了。”
“你……”行痴道人氣得說不出話來。
蒲落塵哼笑一聲,繼續向前行進。正行走間,蒲落塵忽覺身後風聲呼呼,心知有人偷襲,此刻自己身上有傷,且又揹著屍首,如何能夠躲過別人的偷襲呢?不及多想,蒲落塵便覺後心處被一重物所擊,隨即,整個身軀連同那位同伴的屍首都被那股雄厚的力道震得離地而起,猶如一顆被人丟擲去的石頭一般,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柏樹杆上,那根樹杆也因此斷成了兩截。蒲落塵猛地吐了口鮮血,側身望去,只見一人正朝著自己迎面走來。那人正是瞎了眼睛的行痴道人。蒲落塵用不敢相信的目光望著行痴道人,說道:“真,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在此時動手殺我……”行痴道人嘿笑數聲,說道:“蒲落塵,你且放心,在沒有得到解藥之前,貧道絕不會傷你性命!”蒲落塵道:“那,那你為何背後偷襲?”行痴道人道:“貧道只是想讓你明白,不要以為有了什麼解藥,就可以對貧道趾高氣揚,若是將貧道惹急了,貧道照樣會殺了你!”蒲落塵道:“蒲某落在道長手上,遲早難逃一死,既然道長對蒲某如此不滿,那就殺了我吧!”行痴道人嘿笑道:“怎麼?想要一死了之嗎?貧道豈會讓你如願?”蒲落塵聽罷,嘿聲一笑,說道:“也對,你若真的殺了我,就只能一輩子做個瞎子了。”行痴道人聞聽此言,心裡極不舒服,偏偏對方所言又是實情,無力爭辯,無奈之下,只得放軟口氣,說道:“蒲捕頭,貧道方才出手並無惡意,不過也是想讓蒲捕頭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而已,還望蒲捕頭能夠理解貧道的一番苦心哪!”蒲落塵不由苦笑道:“離開?蒲某如今身受重傷,已經是半個死人了,如何離開此地?”行痴道人道:“身受重傷?這,只是個託辭吧?只要你蒲捕頭肯跪下來給貧道重重地磕上幾個響頭,貧道定會為你運功療傷,不出幾個時辰,你便和好如初了。”蒲落塵聞聽此言,很想大笑一場,只可惜依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只能嘿聲發笑了。笑了沒幾聲,蒲落塵又重重地咳了起來。行痴道人在旁聽得分明,忍不住笑道:“蒲捕頭,貧道勸你還是不要再強顏歡笑了,免得傷筋動骨!”蒲落塵面露笑容,說道:“行痴道長,並非蒲某有意發笑,而是道長你,實在太令人可笑了……”行痴道人不覺怒道:“蒲落塵!貧道勸你,說話還是放尊重一點,不然的話,休怪貧道對你不客氣!”蒲落塵瞟了行痴道人一眼,說道:“尊重?在蒲某看來,還是不必了。自蒲某第一次與道長見面至今,道長從未尊重過蒲某,蒲某又何必尊重道長呢?”行痴道人聽到蒲落塵這麼說,登時啞口。
“細細想來,自我與這蒲落塵相識至今,不是出手傷他性命,便是逼迫他做各種他不願去做的事情,確是從未尊重過他。”已被對方抓住了話柄,行痴道人只得改口道:“蒲落塵,貧道既已隨你一同上路,那你我二人也就是同道中人了。既是同道中人,我們就應該坦誠相待吧?”蒲落塵道:“坦誠相待也無不可,只是不知道,在道長眼中,蒲某要如何行事才算是坦誠相待呢?”行痴道人道:“自然是按照貧道的意思行事了。”蒲落塵道:“那道長的意思是……”行痴道人道:“貧道從不做虧本之事,你如今身受重傷,性命垂危,貧道願出手救你一命,不過,做為謝禮,你要給貧道重重地磕上幾個響頭才行!”蒲落塵輕輕地搖搖頭,道:“男子漢大丈夫,上跪天,下跪地,豈能對你這小人卑躬屈膝?”行痴道人道:“那你想怎樣?”蒲落塵道:“道長若真心想救蒲某一命,又怎會在意那所謂的謝禮?”行痴道人道:“蒲落塵,你要知道,貧道若是救你,便會消耗貧道的內力,這樣對貧道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蒲落塵輕輕地掃了行痴道人一眼,淡然道:“內力沒有了,還可以再繼續修煉,可是眼睛沒有了,就真的,沒有了。”行痴道人聞聽此言,登時無言以對。蒲落塵的一番話已經說到了他的心坎,他又能找到什麼樣的理由來反駁呢?
蒲落塵見對方沒有搭話,便即續道:“行痴道長,聊了這麼久,蒲某也累了,若道長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蒲某,就先……休息了。”話語一畢,蒲落塵腦袋一偏,閉上了眼睛。行痴道人心道:“他既然要休息,就讓他休息一會好了,休息過了才有體力嘛!”當下便不再多言。過得半響,行痴道人忽道:“蒲捕頭,休息了這麼一會,我們可以繼續談了吧?”話已出口,蒲落塵卻一言未發。行痴道人面色微變,暗想:“這個蒲落塵不會是睡著了吧?居然對我的話不作答覆?”心下雖有不滿,不過行痴道人還是微微搖了一下頭,心道:“算了,或許他真的是累壞了,我再多喊他幾聲,就算是頭蠢豬,也應該醒了!”行痴道人想到這裡,便即大聲喊道:“蒲落塵,不要再睡了!貧道還有要事找你商談!”喊過之後,那蒲落塵依然一言未發。行痴道人沒有聽到答覆,只道那蒲落塵還未甦醒,便只好繼續喊道:“蒲落塵,你若再繼續睡下去,一旦被文道瀾他們抓住,貧道也救不了你了!”儘管發了狠話,那蒲落塵還是一言未發。行痴道人不由心中犯疑,自言自語地道:“不對,這蒲落塵絕不會只是睡著了,那他……”話還未說完,行痴道人便急匆匆地趕到蒲落塵近旁,伸出食指,上前在蒲落塵的鼻孔邊一探,竟是全然停止了呼吸,饒是行痴道人城府極深,此刻也不禁慌了手腳,當下急忙扶起蒲落塵的身軀,一手按在他背心“靈臺穴”上,將真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對方體內。過不多時,那蒲落塵的面頰出現一陣紅暈,他的嘴唇也在微微蠕動。少刻,那蒲落塵雙目抖動,開始慢慢醒轉,嘴裡喃喃地道:“我……我這是到了哪裡?陰曹地府嗎?”行痴道人聞聽此言,料想對方已經甦醒,便收回掌力,朝著蒲落塵嘿聲一笑,說道:“陰曹地府?你也真會說笑!陰曹地府有陽間這般光明無瑕麼?”蒲落塵一呆,隨即凝目望去,只見周圍光芒四射,那火紅的太陽掛在當空,朝霞相映,熠熠生輝,有種說不出來的賞心悅目,如此美景,豈是那陰曹地府所能擁有?
“沒錯,這是陽間,這是陽間!”蒲落塵心裡不住地對著自己說道。
與此同時,蒲落塵也不覺疑惑萬分,自言自語地道:“奇怪,我……我明明看到師父在向我招手,他老人家教我去地府與他相伴,可是,我……我又怎地到了陽間呢?”
行痴道人聽罷,冷冷地道:“莫非令師劍眉道人沒有告訴你麼?你陽壽未盡,不能去地府陪伴於他,故此,你又回到了陽間。”
蒲落塵仍有些不解,說道:“可是……我明明已經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怎地又突然活了過來?”
行痴道人微微皺眉,說道:“那是因為貧道站在你的身後!”
蒲落塵並非蠢鈍之人,聽到行痴道人這麼說,心中的疑惑登時迎刃而解。只見蒲落塵苦笑一聲,說道:“真沒想到,你這個一心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居然會用自己的真氣為我續命!”行痴道人冷哼一聲,說道:“若不是貧道一時不慎,著了那個細作的道兒,貧道也不想出手救你!”蒲落塵嘿聲一笑,道:“道長不願讓蒲某活命,為了一雙眼睛,道長卻又不得不讓蒲某繼續活命,真是,難為道長了!”行痴道人聽罷,故意抬高聲音道:“還望蒲捕頭能夠知恩圖報,莫要白費了貧道的一番修為啊!”蒲落塵瞥了行痴道人一眼,高聲回道:“道長放心,蒲某絕不是那忘恩負義之人!”
兩人談話間,忽聽得身後不遠處有人說道:“你們往前面搜一搜,看看有沒有那兩個賊子的蹤跡!”那人話音一落,約莫有數十人齊聲應道:“是!”隨即,那趵趵的腳步聲不絕於耳,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草木晃動的聲音。行痴道人聽了一會,突然嘿聲笑道:“看來還是被貧道不幸言中,文道瀾的手下果然追上來了!”蒲落塵道:“眼下我的體力尚未恢復,若想避開他們的追趕,只有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了。”行痴道人道:“躲起來?說得輕巧,這裡除了蒼松翠柏,亂石雜草之外,就只剩下一堆黃土了,若想躲藏,怕是隻有將你自己埋進那黃土堆裡,才最安全了!”行痴道人這番言語中大含譏諷之意,蒲落塵豈會聽不出來?只因眼下蒲落塵的性命全都倚賴行痴道人的真氣所維持,不宜與之抗衡,蒲落塵只能暫時將不滿咽入腹中。
只聽得蒲落塵不溫不火地說道:“若是真能將蒲某埋入那黃土中,並藉此避開文道瀾的耳目,蒲某何樂而不為啊,可惜,那只是道長的一廂情願罷了!”行痴道人道:“蒲捕頭不願被埋進黃土,那貧道就只有將你交給文道瀾處置了。”蒲落塵道:“道長何必說那違心之言?不過是躲避一下追兵而已,何至於束手無策?”行痴道人道:“那蒲捕頭有何良策?”蒲落塵看了看身旁那位同伴的屍首,說道:“就在剛才,蒲某想到了一個可以避開追兵的法子,只是還需道長鼎力相助才行!”行痴道人道:“若真能夠避開追兵,貧道自會相助。”蒲落塵道:“那蒲某就在此先謝過道長了!”話一說完,蒲落塵勉強站起身子,朝一處無人的角落奔去。行痴道人聽得腳步聲,微微一怔,說道:“蒲捕頭,你還未告知貧道如何避開追兵,怎能就此離去?”蒲落塵道:“這裡有一具屍首,如何避開追兵,就看道長怎麼圓這個謊了!”蒲落塵一面回話,一面快速地向前邁進,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不見了蹤影。行痴道人也是聰明之人,很快便明白了蒲落塵的用意,心下讚道:“沒想到,這個姓蒲的如此聰慧,貧道居然,輸了他一著,真是慚愧,慚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