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停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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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走了一二里地,蒲落塵有些體力不支,只得坐在一棵樹旁休息。行痴道人走上前來,說道:“蒲落塵,你為何還未將屍體安葬?莫非貧道方才所說的話,你全當做耳旁風麼?”蒲落塵喘了口氣,說道:“道長,《韓外詩》有云: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精氣歸於天,肉歸於土,血歸於水,脈歸於澤,聲歸於雷,動歸於風,眠歸於明,骨歸於木,筋歸於山,齒歸於石,膏歸於露,發歸於草,呼吸之氣,復歸於人。蒲某若要將屍體安葬,總該找一個天,土,水,澤,雷,風,明,木,山,石,露,草齊全的地方吧?不然,死者又怎能安息?”行痴道人不禁怒道:“蒲落塵!你這分明就是拖延時間!”蒲落塵辯解道:“蒲某從一開始便在尋找安葬之地,只是遲遲未能找到而已,何來拖延一說?”行痴道人正欲呵斥,突然腦中一個念頭一閃即過,隨即改口問道:“蒲落塵,你真的只是為了尋找安葬之地?”蒲落塵答道:“當然!”行痴道人道:“既是如此,貧道粗通風水之學,或許還能幫你一把。”蒲落塵起初有些不屑,不過靜下心來,細細一琢磨,對方乃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大都精通陰陽五行之術,而風水之學即為陰陽五行術之一,如此說來,對方(即行痴道人)豈會不懂風水之學?蒲落塵想到這裡,不禁大喜過望,連聲說道:“若是道長真的能幫蒲某找到一個適宜的安葬之地,蒲某必當重謝!”行痴道人道:“重謝就不必了,你只需向聶三江求得解藥。幫助貧道治好眼睛,就算是報答貧道了。”蒲落塵“嗯”了一聲,隨即又覺得有些不對頭,忍不住問道:“不對呀,道長如今目不能視,如何尋得一個安葬之地?”行痴道人呵呵一笑,說道:“尋找一塊風水寶地,不一定要用眼睛,有時候,用耳朵聽,用鼻子聞,也能夠找到。若是蒲捕頭不放心的話,也可充當貧道的眼睛,為貧道帶路啊!”蒲落塵點頭道:“好吧,蒲某就依道長的意思便是。”行痴道人道:“如此最好,貧道先為你輸送一些真氣,助你恢復體力,然後我們再上路。”蒲落塵聽罷,抱拳道:“多謝道長!”

恢復了體力之後,蒲落塵先是找了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隨後將屍體扛在肩上,一手扶著屍體,另一隻手抓著木棍的一端,另一端則由行痴道人所持,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向前行進。行痴道人每走幾步路,都會詢問一下週圍的物事,蒲落塵也都一一作答。走了不到二里地,兩人來到一處山澗,那山澗清澈見底,一條小溪沿著山體蜿蜒而下,匯入山腳下的溪流中,順著水勢又流向了別處。周圍樹木成群,百草豐茂,彩蝶追逐,生意盎然。不時地還會聽到一些蜩蜆鳴叫的聲音。行痴道人突然開口問道:“蒲落塵,你看此處如何?”蒲落塵觀望了一陣,說道:“此處倒是比那荒郊野地好了許多,只是……蒲某對風水之學一竅不通,關於安葬之地,還是聽道長的意思吧。”行痴道人反問道:“蒲捕頭真的願意聽貧道的意思行事嗎?”蒲落塵道:“只要道長所言有理,蒲某自會依道長之意行事。”行痴道人微哼一聲,道:“言之有理?貧道所說的話豈會沒有道理?你就站在那裡好好地聽著吧!”話一說完,行痴道人便豎起雙耳,依託著那潺潺不斷的流水聲,朝那片溪流走去。

行痴道人走到那溪流前,蹲下身子,左手伸出一指,指尖朝下,筆直地放入水中。手指在水中碰到了一物,那是水底的石頭。行痴道人不禁皺起了眉頭,心道:“《葬書》有云:葬者,乘生氣也。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此處並非水流彙集之處,且水勢太小,如何藏風納氣?”一旁的蒲落塵見行痴道人面色凝重,沉吟不語,只道對方不甚滿意,心下不覺一陣失望。行痴道人微微搖頭,心中又道:“此地不能藏風納氣,那就算不得風水寶地。不過,我若實言相告,那蒲落塵定然會帶著屍體繼續尋找埋葬之地,如此下去,只怕再難離開這石瀑布了。”想到這裡,行痴道人便即站起身來,朗聲笑道:“太好了!走了這麼久,終於找到這麼一塊風水寶地了!”蒲落塵兀自失望之際,忽聽得行痴道人這麼說,一怔之下,不禁轉憂為喜,連聲說道:“真的嗎?若真如道長所言,那就太好不過了!”行痴道人道:“葬地當以生氣為主,之前我們所經過的地方皆為荒郊野地,毫無生氣。而此處山水相依,鳥蟲啼鳴,生氣旺盛,正是葬地的絕佳之選。蒲捕頭,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才遇到這樣一塊風水寶地,若是就此錯過,未免太可惜了!”蒲落塵見對方所言句句在理,便忍不住長舒了口氣,說道:“看來,總算是找到一塊適宜安葬的地方了。只是這麼大一塊地方,究竟葬在哪裡才算是絕佳之處啊?”行痴道人道:“水乃萬物生機之根源,自然是葬在離水源最近的地方了。”蒲落塵聽罷,不覺將目光轉向了山腳下的那片溪流。

“想必只有那裡是最合適不過了。”蒲落塵揹著那位同伴的屍體朝那片溪流走去。

溪流兩邊堆放著一塊又一塊堅硬的大石頭,大石頭後面則是凸起的土坡,上面長滿了雜草。蒲落塵站在那土坡上,將屍體放在一邊,動手挖了起來。此處甚為陰涼,土質也比較疏鬆,因此挖起來沒有那般吃力。蒲落塵安葬屍體的本事很是熟練,不到半個時辰,便已挖好了一道土坑,將屍體輕輕地放了進去,然後蓋土埋葬。蒲落塵本想為那死去的同伴立一塊墓碑,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便只好搖頭放棄。望著眼前的無名墳,蒲落塵滿面悲愴之色,黯然道:“兄弟,你因我而死,我卻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甚至無法為你報仇。蒲某對此深感愧疚。思來想去,也只有將你葬在這樣一塊風水寶地,才能告慰你的在天之靈。”蒲落塵說到這裡,便即俯身下拜,叩首行禮。拜了數拜之後,蒲落塵緩緩起身,朝行痴道人走了過去。

行痴道人聞得對方的腳步聲,便出言讚道:“蒲捕頭,看不出來,你處置屍體的手法還是蠻快的嘛!”蒲落塵面露淒涼之色,說道:“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埋葬過多少具屍體了。時間一久,這手法自然就比別人快了許多。”行痴道人道:“如此說來,蒲捕頭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對吧?”蒲落塵仰頭嘆道:“算是吧!”行痴道人微微舒了口氣,說道:“好了,如今屍體已經入土為安,我們可以繼續上路了。”蒲落塵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此處離娘娘村應該不遠,如果加快腳步,天黑之前,就能在娘娘村落腳了。”行痴道人道:“既是如此,那還不快抓緊趕路?”蒲落塵點頭應道:“好。”說完,便即向前行去,行痴道人緊隨其後。

沒有了屍體的負累,蒲落塵的步伐比之前快了許多。氣力不足時,走在後面的行痴道人便會在他體內輸送一些真氣,助他繼續前行。兩人到達娘娘村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蒲落塵只得帶著行痴道人在村裡借宿。由於村裡的男子都被官府抓去了石瀑布,剩下的人都是一些老弱婦孺。家中只有一對翁嫗和一個年少的婦人,然後就是那無知的孩童。不知是什麼緣故,她們見到陌生男子前來借宿,便都把門一關,予以拒絕,以致蒲落塵和行痴道人兩人處處碰壁,走了大半個村落,都沒能找到一個落腳之處。

蒲落塵望著空中那黑雲籠蓋的圓月,苦笑道:“行痴道長,看來今晚,我們要與那空中的圓月為伴了。”行痴道人嘿嘿一笑,說道:“圓月?也就是說今晚的月亮是圓的咯?”蒲落塵道:“然也!”行痴道人又忍不住嘿嘿一笑,說道:“據貧道所知,那月宮主人嫦娥每到月圓之時,都會離開月宮在那月桂樹下與她的夫婿后羿相會。若是你我二人滯留於此,豈不是打擾了她們夫妻二人的好事麼?”蒲落塵擺出了一副驚訝的模樣,說道:“嫦娥?那月宮之中真的住著一位嫦娥嗎?我怎地沒有看到?”說著,蒲落塵凝神細望,似乎真的想從那圓月中看出點東西來。行痴道人呵呵一笑,說道:“嫦娥娘娘乃是我道教之月神,此上古神人豈是我等凡人用肉眼所能看到?別說是你,就算貧道雙目復明,也別想看到神人之尊容……”蒲落塵聽罷,忽然嘿聲一笑,說道:“道長莫非忘記了麼?那月宮之中,除了嫦娥娘娘之外,還有一個砍樹的吳剛。那吳剛終日以伐樹為業,想必今日也不例外。嫦娥娘娘今日要與她的夫婿在月桂樹下相會,而吳剛卻在一旁不停地砍伐桂樹,不也是打擾了她們夫妻二人的好事麼?”行痴道人面色不悅,說道:“蒲捕頭,你為何總是和貧道逞口舌之爭?你若是惹怒了貧道,貧道難保不會像白天那樣,出手傷你……”蒲落塵道:“行痴道長,蒲某隻是說了一些實話而已,道長不喜歡聽,蒲某不說也罷。”行痴道人冷冷地道:“我們當下最應該做的事情是找一個落腳之處,而不是在這裡討論什麼圓月!”蒲落塵皺眉道:“我們挨家挨戶地已經找了幾十戶人家,沒有一戶人家願意讓我們借宿一晚。道長,依蒲某之見,還是算了吧!”行痴道人哼道:“蒲落塵,你願意睡在這荒郊野地,貧道可不願意,你不去找,貧道去找!”說完,便扭身離去。

蒲落塵微微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行痴道人,你以為我不願去找戶人家借宿嗎?這裡的男人都被你們抓去石瀑布了,村裡頭只有女人和孩子,若是隨意讓一個男人借宿在自己家裡,會招致他人閒言碎語,有損人家女子的清白名聲,所以啊,人家才不願意讓我們借宿。一個修道之人,居然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真是可笑,可笑至極!”話剛說完,忽有一人介面道:“你蒲大捕頭倒是看得很明白啊!”蒲落塵一愣,隨即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衣的美貌少女正朝自己走來。那少女正是分別多日的碧秀宮女弟子沈心怡。

蒲落塵不覺睜大了眼睛,驚詫道:“沈姑娘?你怎會出現在這裡?”沈心怡柳眉微蹙,說道:“怎麼?莫非本姑娘不能出現在這裡嗎?”蒲落塵道:“非也,非也,只是……蒲某每次見到沈姑娘,都有些……有些意外……”說到這裡,蒲落塵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沈心怡哼笑一聲,說道:“蒲雲陽,你每次見到本姑娘,都要擦一下額頭上的汗水,不會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吧?”蒲落塵面色一沉,沒好氣地道:“那是因為蒲某每次見到沈姑娘,都是黴運當頭啊!”沈心怡冷哼一聲,說道:“黴運當頭?蒲捕頭又遇到了什麼倒黴事了?”蒲落塵正欲作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扭頭朝那行痴道人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珠子一轉,改口道:“蒲某……蒲某正在賞月,沒想到你沈姑娘在這個時候就突然出現了,莫非是嫦娥娘娘念我一人在此孤苦伶仃,故而派了你這麼一位美貌姑娘前來陪伴我不成?”沈心怡怒啐一口,罵道:“姓蒲的,你想得倒美!你以為這樣一說,便能騙得了本姑娘麼?”蒲落塵道:“蒲某在騙沈姑娘?何以見得?”沈心怡面罩寒霜,厲聲問道:“快說,剛剛離開的那個道士是誰?”蒲落塵一怔,說道:“原來,你早就發現我們了……”沈心怡道:“實話告訴你,本姑娘已在這個村子裡恭候你多時了。只是沒想到,你身邊居然還帶著一個道士!”不等蒲落塵開口,沈心怡又一次厲聲問道:“快說!那個道士是誰?和你又是什麼關係?”蒲落塵沉默了一會,答道:“那個道士就是江湖人稱“青龍劍客”的行痴道人。他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沈心怡心中一凜,暗道:“真沒想到,那個道士居然會是江湖上失蹤多年的“青龍劍客”行痴道人。以前只是聽宮主大人說起過,此人是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掌門白雲先生的師弟,自白雲先生離世之後,江湖上便再也沒有了此人的訊息。何以會突然在此出現?”(注:白雲先生即為前文所寫到的正一先生。)蒲落塵見沈心怡面露疑色,便解釋道:“請沈姑娘放心,那個行痴道人身中劇毒,雙目失明,暫且對你們沒有什麼威脅。”沈心怡道:“暫且?看來你對那個行痴道人也不是十分信任哪!”蒲落塵正色道:“有關你們的行蹤,切不可讓此人知曉,如此一來,那此人對你們就沒有什麼威脅。”沈心怡聞聽此言,便即問道:“如此說來,這行痴道人是朝廷的探子?”蒲落塵遲疑了一會,隨即答道:“算是吧。”沈心怡續問道:“那你們是一路人咯?”蒲落塵面色陡變,冷冷地道:“沈姑娘此言差矣,一個修道之人,怎會和蒲某是一路人呢?”沈心怡道:“那你為何和此人一道前行?”蒲落塵道:“關於此事,請恕蒲某無法直言相告!”沈心怡道:“蒲捕頭無法直言相告,那本姑娘又怎能相信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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