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溫存(1 / 1)
“鬱結積遺恨,寒劍斷肝腸,君醉何人喚,沉睡萬千年!”蒲落塵蹲坐在一個無人經過的暗角里,雙手捧著酒罈,藉著酒勁朗聲吟道。吐完那個“年”字後,便是一陣破聲大笑。或許對他來說,此刻再沒有比吃酒更痛快的事情了。
蒲落塵吃了幾口,發現手裡的酒罈已經空了,便將目光轉向另一隻酒罈。結果很令他失望,因為那隻酒罈也已經空了。蒲落塵的心情登時變得煩躁至極,大聲叫道:“這……這酒怎地又沒了呢!”說罷,便想起身再去找酒。哪知,身子甫一動彈,便覺眼前一陣暈眩,四肢也酥麻無力,一時半會,也無法恢復行走。蒲落塵只得繼續停留在原地,在美酒的麻醉中沉沉入睡。
迷迷糊糊中,蒲落塵彷彿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蒲落塵朝那人走去,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樣。那人卻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蒲落塵奮力狂追,始終都無法接近那人分毫。很快,蒲落塵追得筋疲力盡,而那人還在一步步遠去。蒲落塵大聲叫道:“閣下是誰?為何呼喚我的名字,卻又不肯見我?”那人不答。蒲落塵繼續追問。然而就在這時,一泓清水從天而降,將蒲落塵澆了一個透心涼。蒲落塵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皮上的水珠,睜眼望去,周圍仍是一片黑暗,不過,身旁倒是多了一人,那人身著青衣,面色白皙,長髮飄散,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蒲落塵又細細一看,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心道:“她……她怎會來這裡?”那人見蒲落塵面色有些焦慮,便上前說道:“蒲落塵,你好像很不願意見到本姑娘啊?”蒲落塵心知瞞不過對方,便如實答道:“不錯,蒲某的確不願見到柳姑娘!”原來,眼前的這位美人兒正是那風柳山莊的大小姐柳雯曦。柳雯曦將手裡的水桶丟到一邊,雙手叉腰,瞪目嗔道:“姓蒲的,你不願見本姑娘,本姑娘還不願見到你呢!若不是擔心你會出事,本姑娘才不會來這裡呢!”蒲落塵有些意外,問道:“柳姑娘,你不是希望蒲某醉死在這巷子裡麼?為何如今又擔心蒲某出事?”柳雯曦有些口吃地道:“我,我是看在你曾救過本姑娘的情分上,才會趕來這裡,若是你真的醉死了,本姑娘還如何報答你的恩情啊?本姑娘可不願一輩子欠別人的情……”
蒲落塵搖搖頭,道:“柳姑娘,蒲某之所以救你,只是因為未能完成曾經答應過你的事情而心懷愧疚而已。柳姑娘無需對此介懷。只要不恨蒲某,蒲某就已經感激不盡了。”柳雯曦道:“不教本姑娘介懷,那就是教本姑娘看著你醉死在這裡而不聞不問麼?”蒲落塵又搖了搖頭,道:“非也。蒲某隻想靜靜地去死,不希望身旁再有別的人……”柳雯曦道:“別的人?你是說本姑娘麼?不願讓本姑娘看到你死,對嗎?”蒲落塵道:“對,也不對。”柳雯曦一愣,忍不住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蒲落塵答道:“蒲某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去死,柳姑娘聽明白了嗎?”柳雯曦皺眉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死,真是不明白,這世間如此繁華,為何卻改變不了你這“死”的念頭呢?”蒲落塵道:“死,對蒲某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柳雯曦用鄙夷的目光望著蒲落塵,冷冷道:“姓蒲的,本姑娘聽來聽去,為何總覺得你是在騙本姑娘呢?”蒲落塵一愣,說道:“蒲某所言皆出自肺腑,柳姑娘何出此言?”柳雯曦道:“蒲落塵,你身中屍毒,卻沒有毒發身亡,你被人刺了一劍,命在旦夕,到最後卻又活了過來。若是沒有強大的求生之念支撐著你,只怕早就死了。如今的你,在我面前居然還一心求死,試問,你教本姑娘如何信你?”
蒲落塵用奇怪的目光望著柳雯曦,道:“強大的求生之念?柳姑娘真會說笑!蒲某心中若是有著這求生之念,又怎會在那衛師妹的面前甘願受死?只是沒想到,那一劍還是刺偏了……”柳雯曦嘿聲一笑,道:“那是人家不想讓你死,故意刺偏的!那個商夫人與你有著殺夫之仇,居然還不忍心將你刺死,而你自己為何卻執意要去死呢?”蒲落塵道:“柳姑娘,莫非你沒有看到蒲某每日都生活在痛苦當中麼?這樣痛苦地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柳雯曦回想起之前與蒲落塵相識的種種,點頭道:“不錯,神器大會還未開始之前,本姑娘就已經見識過你的“痛苦”了。那日在桃林裡,你還差點用劍傷到本姑娘。”蒲落塵道:“柳姑娘既然明白,蒲某就不多言了。”柳雯曦道:“可是,本姑娘對你的痛苦知道得並不多啊,只知道當初是那商夫人拋棄了你,然後選擇了那個商無影,僅僅是因為那商夫人移情別戀,你便如此痛苦嗎?”蒲落塵很快回道:“當然不是!”柳雯曦問道:“那是因為什麼?”蒲落塵道:“是因為家師……”說到這裡,蒲落塵似是想到什麼,突然停了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柳雯曦道:“因為家師?莫非尊師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蒲落塵看了一眼柳雯曦,正巧與柳雯曦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四目相對。不知怎地,面對這樣一雙眼睛,總是讓人無法忍心回絕對方。蒲落塵凝視了一會,突然擺了擺手,說道:“罷了罷了,蒲某一心求死,也就不必再將過去的事情當成秘密一樣帶進棺材裡了。全都告知與你就是了。”於是,蒲落塵便將當年劍眉道人為商無影所做的那些事情簡略說了。
柳雯曦聽完蒲落塵的敘述後,忍不住怒聲罵道:“這個該死的劍眉道人!居然將掌門之位傳給自己的私生子!一個掌門之位傳給那商無影也就罷了,居然將那如花似玉的商夫人也許配給了他!劍眉道人這樣做真是枉為一代宗師!”蒲落塵微微點頭,道:“是啊,枉為一代宗師……我蒲某人一生所敬重的師父居然做出那樣有失身份的事情,教我這個徒弟情何以堪?故此……我離開了蜀山派,浪蕩江湖,漂泊至今。”柳雯曦揚聲道:“離開好啊!有這樣一個徇私的師父,還有那樣一個自以為是,心胸狹隘的師弟,還不如離開了好!”蒲落塵聽罷,心裡卻是一陣苦笑。若是離開真的是一件好事,自己又怎會那般痛苦呢。柳雯曦似乎看出了蒲落塵的心思,說道:“不對呀!蒲落塵,既然你已經離開了蜀山派那個傷心地,為何還這般一心求死呢?”蒲落塵深深地看了柳雯曦一眼,道:“柳姑娘,看來你今天晚上是要打算追問到底呀!”柳雯曦櫻嘴一撅,說道:“蒲捕頭,就像你方才所說,你已決心求死,不必再將過去的事情帶進棺材裡,那本姑娘追問到底又有何妨?”蒲落塵無言反駁,只得承認道:“柳姑娘所言極是,是蒲某小器了!”
柳雯曦道:“既知自己小器,那還不趕快回答本姑娘所問之事?”蒲落塵見狀,心道:“這哪裡是追問?分明是逼問!”雖然心裡有些不爽,不過還是如實回答了對方所問之事。只聽得蒲落塵答道:“柳姑娘,若僅僅只是因為失去掌門之位,失去衛師妹,那倒也沒有什麼,可是,偏偏讓我失去這些東西的人是師父。蒲某最敬重最親近的人居然為了自己的私情而出賣蒲某,試問,這世間還有何人可信?心裡的豐碑倒塌了,蒲某所信奉的那些道家悖論,禮義廉恥都被這位所謂的師父拋棄得乾乾淨淨!蒲某就是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說到這裡,蒲落塵滿腔憤懣,忍不住一拳打在了身旁的一道外牆上。那道外牆登時碎裂。柳雯曦恍然道:“因此,你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笑話,你才會一心求死,對嗎?”蒲落塵道:“不錯,蒼天待我如此不公,以我之力也無法與蒼天抗衡!還不如就將自己的命運交給蒼天,任由蒼天處罰!”柳雯曦微微一愣,道:“任由蒼天處罰?此話怎講?”蒲落塵道:“蒲某離開蜀山派後,便淪為乞丐,走遍各地,一路乞討,就是希望這老天爺能讓我早些餓死,免得再受災劫……只是沒想到,蒲某做了一年多的乞丐,居然還沒有被餓死,總是在生命快要枯竭的時候又出現了一絲生機。蒼天就是在處罰我,而我也只能任由蒼天處罰……”
柳雯曦不以為然地道:“蒲落塵,你錯了,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自己能夠有勇氣和命運抗爭,終會贏得一片天地!”蒲落塵聞聽此言,只覺得有些可笑,用感嘆的口吻說道:“和命運抗爭?我已經被這蒼天折磨得體無完膚,還如何和命運抗爭?人,是鬥不過老天的!”柳雯曦搖了搖頭,道:“你已經遭受了那麼多的劫難,往後你所遇到的或許是人生幸事也未可知。為何你要在這最後的緊要時刻一心求死呢?”蒲落塵一怔,反問道:“最後的緊要時刻?此話怎講?”柳雯曦道:“全則必缺,極則必反。命運也是一樣。既然你已被蒼天折磨得體無完膚,那便是已到了極限。也就是這最後的緊要時刻。這段時間雖然還在受苦,可是挺過了這段時間,那你的命運將會發生極大的轉變。因此,這段時間,你萬萬不能再這般傷害自己呀!”蒲落塵聽罷,朝柳雯曦連連作揖,說道:“柳姑娘,你不辭辛勞,良言苦勸,蒲某萬分感激。眼下若無其他事情的話,還請柳姑娘早些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晚吧!”柳雯曦聞聽此言,瞪視著蒲落塵,冷然道:“你居然不相信本姑娘?”蒲落塵急忙點頭,連聲道:“相信,當然相信!只是柳姑娘說了這麼多,想必口渴了吧,蒲某給你打些水來!”說罷,轉身即走。
“站住!”柳雯曦厲聲喝道。此時的柳雯曦目光如電,猶如一把利劍直戳蒲落塵的心底。
“這麼著急地離開,以為本姑娘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柳雯曦厲聲問道。
蒲落塵也乖乖地承認道:“柳姑娘,蒲某心裡的確有別的想法。”柳雯曦怒哼一聲,道:“別的想法?哪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分明是不相信本姑娘,還想編造假話敷衍本姑娘!”蒲落塵道:“蒲某不敢!柳姑娘所言聽起來的確不錯,不過終究只是姑娘的主觀臆斷而已。這往後所發生的事情是否會如姑娘所言,還有待印證。故此,蒲某也不敢妄下結論。還請柳姑娘見諒!”柳雯曦斜著眼睛白了蒲落塵一眼,道:“主觀臆斷?有待印證?看來本姑娘還真得好好給你印證印證了!”蒲落塵道:“柳姑娘這麼說便就對了。凡事總要印證過後才得以下結論。”柳雯曦道:“那你就豎起耳朵,好好聽一聽本姑娘的印證!”蒲落塵有些意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說,便道:“蒲某自當好好地聽上一聽。”柳雯曦道:“蒲落塵,你之前曾言道,蒼天在處罰於你,可是細細想來,並非如此。蒼天若真的在處罰於你,只怕你早就死了!”蒲落塵一時無言以對,支支吾吾地道:“或,或許是蒼天還想再繼續處罰於我吧!”柳雯曦微微搖頭,接著又道:“蒲落塵,你並未做錯過什麼事情,蒼天為何要處罰你?那隻不過是你個人的主觀臆斷罷了!”蒲落塵不以為然地道:“蒼天若真的無心處罰於我,為何卻讓我遭受那麼多劫難?”柳雯曦微微點頭,道:“不錯,蒲落塵,你的確遭受了很多劫難,不過最終還是活了下來,不是嗎?你曾想餓死街頭,往往在生命快要枯竭的時候,蒼天給了你一線生機。你身中屍毒,本來已必死無疑,最終卻還是活了下來,試問,若不是得蒼天之眷顧,你會活到現在嗎?”蒲落塵怔了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蒲落塵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說道:“柳姑娘,就算你所言有理,可是話又說回來,若蒼天真的眷顧於我,那我蒲某人此時早已是那蜀山派的掌門,又何至於落到如此境地?”柳雯曦道:“上天不會無緣無故地處罰一個人,即使處罰,那必有源頭。上天若是讓一個壞人受到處罰,那便是天譴,上天若是讓一個好人受到處罰,那便是磨鍊。蒲捕頭是一個好人,上天既然讓你遭受了那麼多劫難,便是在磨鍊於你。”蒲落塵又是一怔,說道:“磨鍊?我蒲某人還需要什麼磨鍊?”柳雯曦道:“《孟子》有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蒲落塵嘿笑道:“增益其所不能?真是可笑!什麼事情會是蒲某所不能之事?為何還需蒼天憐賜?只求蒼天能賜我一死便已足矣!”柳雯曦見蒲落塵仍然一心求死,不覺有些黔驢技窮,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