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惻隱之心(1 / 1)
臘八那日又下了很大的雪,宜黛和花嬤嬤她們坐在一起吃臘八粥,林夫子也來了,程鵬程芳兄妹倆也在,屋子裡燒了碳火暖融融,和屋外彷彿是兩個世界。
“你們倆上學如何,如今識得幾個字了?”
程鵬今年十歲,程芳八歲,他們入學晚,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學東西也快。
程鵬道:“三字經和百家姓都學完了,千字文也學了一半,只是寫的不好。”
宜黛笑道:“不錯了,再接再厲,我不指望你們考狀元,讀書寫字是要會的。”
莊上的佃戶都說程鵬兄妹倆命好,被主家的姑娘收入麾下,讓他們讀書習武,還不用幹伺候人的活,而且只有程芳交了身契,程鵬沒賣身,那宜黛培養他圖什麼?
莊子上有了些不大好的言論,該不會是想培養程鵬做宜黛的童養夫吧?聽說宜黛是被家裡趕出來的,但是身家不薄,是不是要招個贅婿頂立門戶呢?
宜黛不怎麼出門,這些話沒傳到她耳裡,程鵬倒是經常聽到,他雖然辯解,心裡實則也暗暗希冀,會是這樣麼?那他更得努力才是。
程芳面對宜黛還有些拘謹,她簽了賣身契,就是宜黛的丫鬟了,可其他丫鬟都陪在宜黛身邊伺候,只有她一邊上學一邊習武,姑娘每日還會讓人給她送飯吃,四季都有新衣裳穿,這樣的優待讓她不安。
她每日下學後想去姑娘屋裡幫忙,但她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想做做灑掃庭院的活,姑娘身邊的姐姐們都勤快的很,屋裡屋外一塵不染,她壓根兒沒用武之地。
宜黛告訴她:”你如今的任務便是學習,學讀書寫字,學功夫,日後若有需要,我還會讓你學醫術,你不是做這些活計的丫鬟,我培養你有大用。”
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身邊不缺伺候人的僕婦,她只缺能為她辦事的人,如今才開始養人已經很晚了,只希望在她及笄之時,這兄妹倆可以獨當一面。
除了程鵬兄妹倆,宜黛還想再挑幾個孩子培養,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觀察考核,莊上的這些孩子機靈的心術不正,老實巴交的又太笨,還有原生家庭的束縛,宜黛不想有後顧之憂,一個都沒要,她讓人去牙行裡挑人,找些年紀小的孩子來讓她過目。
這種需要跑腿的工作,家丁就乾的很麻溜,她才說完,當天下午牙婆就帶了十幾個孩子來莊子上了,有男有女,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
宜黛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一個臉上長紅斑的小女孩,從眉毛到鼻樑,好大一塊紅斑覆蓋,都看不清她本來的模樣了。
“你叫什麼?今年幾歲了?”
小姑娘身形單薄,問她也不說話,就傻傻站著,牙婆氣得扇她的頭:“說話呀你!姑娘問你話呢!”
“哎!別打她,她不想說你代她說就是了。”
牙婆笑的一臉諂媚:“姑娘真是菩薩心腸!這丫頭叫桑珠,今年五歲了,她是個官奴。”
宜黛來了興致:“官奴?她家裡犯了什麼事?”
宜黛一直有看邸報的習慣,當牙婆說出兩淮鹽運使桑明鳳這幾個字時,她腦海裡立刻浮現兩月前看到的一樁案子。
江南鹽商猖獗私鹽氾濫,皇帝任劉昊川為鹽運欽差下江南查鹽案,劉欽差一路上遭遇了好幾次襲擊險些喪命,歷經諸多波折,拿到了兩淮鹽運使桑鳴鳳官商勾結倒賣私鹽的證據,還僱兇刺殺欽差,情節實在惡劣,桑鳴鳳被斬首示眾,家中男丁被流放北疆,女眷則貶為官奴發賣。
牙婆說桑珠是桑鳴鳳最小的庶女,她的家人都已經被賣了,她因為臉上長了塊紅斑,買主都嫌她不吉利,一直沒被買走,已經在牙行呆了兩個月了。
如今已是深冬,小桑珠身上套了件破棉衣,下身穿著一條單薄的麻布褲子,還打了幾處補丁,纖細的腳脖子暴露在寒風中被凍得青紫,光腳穿了一雙破草鞋,襪子都沒有,看著實在可憐。
宜黛有些同情心氾濫了,但也怕這小姑娘左性,自己好心收留對方不領情,畢竟曾經同為官家女,如今卻要與人為奴,怕她不願低頭。
“你想跟著我麼?”
宜黛尊重她的意見,只要小姑娘願意跟著她,她願意收留。
桑珠不敢抬頭,只怯怯抬眼看向宜黛,宜黛發現她的眼睛長的很好,開扇形的雙眼皮弧度流暢恰到好處,眼睫纖長濃密,眼珠子是漂亮的茶色,她想到了另一雙茶色的眸子,那雙眼睛更多冷漠,這雙眼睛更多怯意。
不僅眼睛長的好看,鼻子也微微挺翹小巧精緻,嘴唇細薄如兩片菊花瓣,可惜乾裂了。如果沒有臉上這塊紅斑,她定然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可惜了。
宜黛觀察桑珠的時候,桑珠也在觀察她,覺得這個姑娘坐在那裡像極了以前家中的姐姐們,那樣的優雅自信,是被家中捧在手心裡才有的底氣吧。
“我想!”
桑珠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兩個字,沒什麼低不了頭的,以前在家裡她也過的丫鬟一般,本以為可以和姨娘相依為命一輩子,誰知天降橫禍,姨娘和夫人在牢中自盡,她被賣到了牙行,漂亮的姐姐們都早早被人買走了,她被留在牙行做苦力還要捱打,跟著這位姑娘再差也不能比在牙行更差了。
宜黛讓牙婆把桑珠的身契給她,問多少錢,牙婆說只要十兩銀子,宜黛讓人把錢給了,心裡唏噓不已,一個大官之女,就值十兩銀子麼?若是日後家中落敗,她也被髮賣了,不知道能值幾個錢。
花嬤嬤問了一句:“這丫頭是過了明路的麼?不會有什麼麻煩吧?她的家人都被賣到哪兒去了?”
牙婆回話:“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三個姐姐,有兩個被安王府買走了,有一個被英國公府買走了。嬤嬤放心,都是刑部過了明路的,身契文書都齊全,她只是個小庶女罷了,找麻煩也不能找她呀。”
花嬤嬤看向宜黛,她不建議宜黛買個官奴,但宜黛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執意將這小姑娘買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