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番外：山有木兮木有枝（1 / 1）
雕花銅爐裡緩緩流瀉著白檀香，時間如沙從漏斗中流逝，方松原盤腿在蒲團上打坐，閉眼回絕了宮裡的召見。
“承蒙陛下厚愛，草民才疏學淺，不堪大任，不敢尸位素餐有損國體，請陛下另請高明吧。”
方松原是先帝時期最年輕的狀元，才華橫溢胸有謀略，可惜跟錯了主子，瑞王梁祁煜死後，今上不計前嫌遣內監三顧茅廬請方松原出任戶部侍郎一職，方松原卻以資質平庸為由再三回絕。
小廝硯之出門回話，方家眾人正接待著御前的內監，聽到方松原又說這番話，連聲對公公抱歉，方老爺氣勢洶洶闖進兒子的書房，如今已是禪房了，對著打坐的兒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痛罵不孝子：“你想害死一家人是不是！哪怕是孔明大儒也只敢讓君王三顧茅廬，你竟比孔明還難請，真當自己讀了幾本書便目中無人了！”
方松原端坐著不偏不倚任父親打了幾下，方夫人隨後趕來，制止了丈夫，給兒子整理衣冠，心疼道：“松原不願出仕，老爺又何苦逼他，朝堂中不缺大才者，松原不過是滄海一粟，承蒙陛下青眼，咱們家不勝榮幸，可松原無心此道，若趕鴨子上架，恐怕誤了陛下的大事啊！”
方老爺怒斥她：“婦人之仁！他就是被你們這些無知婦人寵壞了，竟是如此不知輕重，我要他何用！”
方松原幼時身體不好，卻很是早慧，家中老夫人給他去廟中算過，大師只給了四個字，慧極必傷，家中一干婦人便很是疼惜他，寧願他沒大出息，只要健康平安便好。
可方松原卻很是出息，三歲能背誦詩詞百篇，五歲便能作小詩，神童之名遠播，七歲那年被選為先帝四皇子的伴讀，常出入宮禁，得先帝盛讚。如果不是瑞王敗落，他前程似錦，可哪怕瑞王敗了，今上也不計前嫌願意聘用他，他卻叛逆拿喬自毀前程。
御前的公公在門外見到屋裡鬧劇，客套了幾句：“方公子不願為國效力，奴才也不逼你，這便回宮回稟陛下去了。”
方家眾人還想攔他，方松原這樣不給面子，這太監嘴一張，不知要怎麼在陛下面前告狀，方家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方松原依舊不為所動，讓父親母親出去，不要打擾他參禪，方老爺怒其不爭，方夫人按住丈夫，眼神示意他先回去，兒子吃軟不吃硬，她最清楚，硬逼不得。
方老爺先走了，方夫人留在房中，見兒子一副不戀世俗一心問道的樣子，便是好一陣心痛，她撫摸兒子被老爺打紅的臉，柔聲道：“長留，下次你父親再打你，要躲知不知道？”
方松原如老僧入定一般沒有絲毫回應，方夫人恨聲嘆氣，“長留，他已經死了，你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她真後悔當初讓兒子去做瑞王的伴讀，害了兒子一輩子。
方松原沒有睜眼，但眼簾覆蓋下的眼珠子微動了一下，又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中。
所有人都以為他當初做梁祁煜的伴讀是被迫，先帝看中他聰慧沉穩，正好能中和四皇子年幼頑劣，彼時他家道中落，家中迫切需要一個出息的子弟為家族爭光，即使京裡都知道四皇子嬌縱頑劣難伺候，父母也讓他去了四皇子身邊好好表現，必要的時候忍氣吞聲也是要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去梁祁煜身邊做伴讀的機會是他求來的。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梁祁煜的場景，那是一個花團錦簇的春日，他跟隨母親和祖母進宮赴宴，在春和景明的御花園裡看到了這個眾星捧月的小皇子，一干錦衣華服的勳貴子女中，他一眼便看到了梁祁煜，身處其間笑容明媚得意，像一顆初生的小太陽，精緻的美貌加持之下他的嬌縱神色也不令人生厭，反而像天帝神子般讓人心生距離感，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他家世一般，不配做這位小皇子的玩伴，當時他望著梁祁煜身邊的一干勳貴子女心生嫉妒，想著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取代這些人，成為梁祁煜最喜歡的玩伴。
過了一年聽說陛下要為四皇子選伴讀，一向內斂蘊華的他在宮宴上做了篇勸學賦，令帝王大加讚賞，欽點他為四皇子的伴讀，即使當時四皇子已經有了一文一武兩個伴讀，陛下還是破例再收了他。
他心想事成，滿懷期待著第一天和這位同窗的會面，還給梁祁煜和另外兩個伴讀都準備了禮物，沒想到第一天他就受到了下馬威，他一到上書房就發現他的書本被人劃爛了，椅子也被卸掉了四隻腳，梁祁煜趾高氣昂地抱著胳膊和兩個伴讀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中寫著不善。
梁祁煜拆了他的椅子，宮裡便找不到第二張椅子了，他只能站著上課，又因為年長其他人，個子高一些，只能站到最後，開學的第一日，他便在後頭站了一天，先生講了什麼他沒聽到，只看到梁祁煜和兩個伴讀竊竊私語小動作不斷。
他們吃午飯的時候也不帶他，還是二皇子看他可憐帶他一起吃飯，但卻招了梁祁煜的眼，故意把他的碗砸了，惡狠狠地告訴他：“你是父皇硬塞給我的伴讀，我不喜歡你，你識相最好自己滾，要不然我也會讓你在這上書房待不下去！”
方松原看著面前這個美麗神氣的小皇子，他想當真是色令智昏，若是旁人這樣對他，他定然心生厭惡，但梁祁煜這般美麗，他便覺得他只是年紀小被帶壞了，難怪陛下讓他佐助扶正四皇子，黃梁鈺和薛浩琪那兩個只會順著四皇子為非作歹，匡扶正義還得靠他。
但他只是感動自己罷了，他對梁祁煜有著沒道理的好感，梁祁煜對他可沒有，反而覺得這人像塊狗皮膏藥，想盡辦法要把他趕走，其手段惡劣連先生都看不下去了，在陛下面前委婉告狀，陛下把梁祁煜訓斥了一頓，梁祁煜當著君父的面眼淚汪汪保證不會了，卻暗戳戳把這筆賬都記到了方松原身上，報復他的手段更加惡劣，甚至在九寒天把方松原整蠱到了太液池裡。
體弱的方松原受了寒回家養了半月的病，連皇帝都看不下去了，給了方松原一些賞賜，讓他不必再去上書房了，自家兒子不成器，他實在不敢再禍害別人家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