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番外：滄海月明珠有淚（1 / 1）
翌日一早桑珠睜開眼睛郭子政已經不在了，有丫鬟來服侍她洗漱，告訴她內院管事等著來請安呢，老夫人也召了她過去。
桑珠低頭沉思，她這樣的身份，拜見老夫人不知該行何種禮節，若是正經兒媳，今日是要請安敬茶的，可她又不算兒媳，罷了，就當是府上的下人，來了府裡總是要拜見主母的。
桑珠做了這麼多年奴才，察言觀色很有一套，郭老夫人是個有些厲害的女子，明明瞧不上桑珠，卻又笑著拉她的手以示親和。
“你是皇后娘娘身邊出來的人，又在御前做了幾年女官，御下能力了得，我們府上差個女主人，我年事已高，打理中饋已覺吃力，常催著子政娶個正妻幫我分擔，如今有了你，也能暫解我燃眉之急。”
桑珠委婉推辭：“妾身初來乍到才疏學淺，不敢接這差事，怕誤了夫人的大事。”
“你不必自謙，子政看中你，你自是有過人之處，且幫我老婆子分擔一些吧。”
桑珠心想著老夫人怕是不知道她就是當年坑害過郭子政的人，否則哪怕她是御前女官，老夫人也要撕了她，還何來如今的假面情意。
郭家如今還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但郭子政身居高位，已然是一家之主了，他沒有娶妻，府上便還認老夫人為主母，如今有了桑珠，她接了管家權，偏又是個妾室，她雖有管家能力，卻沒有管家底氣，世家大族幾代養出來的豪奴，並不把她這個妾室放在眼裡。
郭子政忙於公務，但每晚都會來桑珠房中過夜，他們並不說什麼話，他回回來都是直奔主題，桑珠心裡有愧，也不敢抱屈，府上的事情也沒找到機會和他說，只是在多次和府上管事爆發衝突後，她選擇撂挑子不幹了，她承認自己才疏學淺，管不了這個家。
老夫人安慰了她幾句，便把管家權接了回去，當天晚上郭子政再來桑珠房中時，卻帶著賬本和對牌，冷淡道：“你統領御前的茶水班子都做得，我家這小排場倒做不得了，讓你管家是我的意思，誰有異議且打殺了去。”
這是他第一次表露對她的袒護，桑珠滿是不自在，“我……我只是個妾室，並非當家主母，權柄不足……”
“你這是在向我要正妻之名？”
桑珠驚愕抬頭，撞進他涼薄的眼裡，他曾經說過會三媒六聘八抬大轎來娶她，哪怕那時的她是個青樓女子，他也許下過那樣熱忱的誓言，她當然相信他言出必行，是她毀約在先。
如今他們一人是一部尚書，一人是御前女官，他們都走到了更高處，卻沒有了當時那份純粹的感情，她的身份夠做他的正妻了，他卻不願娶她了。
桑珠狼狽別開目光：“並非如此，我只是陳述事實，哪有妾室管家的道理，大人還是將大任……”
“在郭家，我說的話就是道理。”
他目光冷毅面色如霜，和她在御書房看到的那些清醒冷靜的政客一樣，半點都找不到當年那個如玉少年的影子了。
有了郭子政撐腰，桑珠管理家事時也放開了手腳，發賣了幾個不聽話的奴才，即使他們是哪位夫人的陪房，長輩妯娌找上門來她不鹹不淡打著太極，搬出郭子政來當她的擋箭牌。
她入府後夜夜承歡，沒有喝避子湯，很快便有了身孕，她心裡虛泛，世家大族是很忌諱庶長子的，郭子政若還要娶正妻，便不會容許她生下這個孩子。
她小心翼翼告訴了他這個訊息，他得知後古井無波的臉上多了兩道裂痕，只見震驚不見喜色，桑珠心裡苦澀，嘴上卻說的輕巧：“大人放心，妾身不會讓您難做，這事還未聲張出去，妾身找大夫要帖藥便是了。”
郭子政呆愣片刻後抓緊她的手，咬牙切齒道：“你敢胡來！”
他頭也不回出門去，桑珠看不懂他，對於這個孩子他是怎麼打算的呢？
宮裡傳來訊息，皇后娘娘召她回宮小住。她是坤儀宮出去的人，也跟了皇后很多年，但她和程芳她們幾個不一樣，她和皇后之間沒什麼姐妹情誼，甚至主僕情都略顯生疏，她不知道皇后召她回去小住是什麼說法。
她到了坤儀宮，皇后給她看了一道聖旨，是陛下給她和郭子政賜婚的聖旨，敕封她為一品誥命夫人，已經蓋了璽印。
她不敢置信：“這……”
她跟過皇后也跟過皇帝，但她相信這兩人都不會對她這麼好，就連跟了皇后這麼多年的程芳都沒有這種待遇，她憑什麼。
皇后說：“是郭尚書向陛下求的，作為交換條件，他去泉州查海商進出關口記錄，國庫空虛，他這一趟不能白走。”
說白了就是替皇帝斂財去了，這種身先士卒的事情本不該他這個尚書去做，可他急於立功，這一趟勢必要得罪很多人，臨走之前他請求皇后照顧好桑珠，怕她在郭家沒他撐腰受欺負。
桑珠拿著聖旨手不住地顫抖，一顆心似在油鍋裡翻騰，她問：“為什麼呢？他……”
皇后笑意淡然：“他從未說過愛你，可他所為，哪樁不是愛你，桑珠，屬於你的幸福雖遲但到。”
皇后對桑珠是有愧意的，幾個陪著她一起長大的姑娘裡，她對桑珠最狠，誠然也是桑珠當年不爭氣，好高騖遠，可讓她用十幾年的時光贖罪，已經很苛刻了，皇后也想過該怎麼安排桑珠的終身，桑珠說她無心嫁人，那麼在宮裡做女官直到老死是最好的選擇，可如今有另一條繁花大道在等著她。
桑珠低下頭眼淚簌簌而落，無論如今還是當年，她都不值得他犧牲什麼。
“娘娘，我可以不做他的正妻，您把他召回來好不好？這賜婚聖旨……”
她想說這聖旨她不要，話在嘴邊便止住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賜婚她哪有拒絕的餘地，即便她不做他的正妻，他這一趟也是要走的，朝堂格局豈會因為他們的兒女私情而改變。
皇后面色溫柔眼中卻帶著冷意，微微笑道：“安心在坤儀宮養胎吧，帶著孩子一起迎接他回來。”
桑珠便在坤儀宮住下了，皇后對她不錯，已經讓宮人稱呼她郭夫人了，吃穿用度也是按著一品誥命夫人的待遇給的，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對腹中孩兒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只是夜裡常常驚醒，夢到郭子政站在刀光劍影中一身是血。
他走時正值臘梅吐蕊，他歸時已是紅蓮滿湖，那日風急雨驟，黑沉沉的天色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簷下的一缸蓮花被暴雨打的七零八落，她讓宮人支把傘擋擋，一抬頭便看到他站在院門口，黑了，瘦了，衣領髮間還沾著風塵汗漬，目光卻柔和了許多。
她一手扶著腰站起來想去迎接他，他已經快步上前，想伸手扶她一把又忌諱什麼往後縮去，桑珠一把抓住了，裝作沒看出他的小別扭，笑道：“夫君一路辛苦了，何時接我和孩子回家？”
他光做不說，那便她來說吧，他們錯過了十幾年，往後的日子更該珍視，還哪裡有時間讓他們鬧彆扭呢。
郭子政面上有些不自在，找補道：“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孩子成為庶出……”
桑珠笑得一臉小人得志：“是啊，我母憑子貴，多謝郭大人垂憐！”
郭子政帶著桑珠去向皇后辭行，皇后笑著給了賞賜和祝福：“賜婚聖旨隨後就會到你們府上，桑珠，坤儀宮永遠是你的孃家，你若是在郭家受了委屈，儘管回來。”
桑珠恭敬應是，雖然知道皇后這話沒多少真情實意，但願意給她這個面子，桑珠還是要感激的。
“子政……按你姑母那邊來論，我算是你表姐，可以這般稱呼你吧？”
喬宜悅死後，皇后對繼母郭氏也恩仇盡泯了，對郭家也沒有多做打壓，自然也不會為難郭子政，甚至如今有了桑珠做樞紐，她有意拉攏這位朝中肱骨。
郭子政不卑不亢音容淡漠：“承蒙娘娘垂憐，願意成全微臣，微臣感激在心。”
皇后輕笑：“桑珠是個好姑娘，前些年她身不由己，幸得你重情重義，往後你們要互相扶持，本宮相信以你們二人的心智謀略，郭家定然會重回京中一流世家之列。”
曾經的郭家鮮花著錦，全靠皇后好算計，把郭家拉下來，如今又要再扶郭家上位，郭子政內心微諷，但他在官場浸淫多年，早已習慣利益至上見風轉舵，也欣然接受了皇后丟擲的橄欖枝。
郭子政帶著桑珠回郭家，回家的路上經過當年的鴛鴦館，如今已是間正經酒樓了，他帶桑珠進去吃飯，桑珠驚喜地發現這家酒樓主打淮揚菜，她原本是江南人士，後來跟在皇后身邊長大也是吃的淮揚菜，再後來去當細作，為了掩飾身份，她裝作是北方人士，便極少吃淮揚菜了，偶爾遇到宴席上有家鄉菜，也不敢多吃，怕遭人問起。
她高興地吃著糯米桂花糖藕，眯起眼睛時餘光瞥見郭子政盯著她看，她立刻收斂了情緒，想解釋什麼，郭子政已經搭上了她的手背，溫聲道：“日後在我面前無需收斂，無需偽裝。”
桑珠一口糯米哽在喉間，艱難嚥下後想和他坦白自己的出身：“其實我祖籍金陵，是……”罪官之後。
“我知道。”
郭子政的眼神如鐵堅毅，卻包裹了一層柔紗，他說：“這家酒樓的東家是我，只做淮揚菜，你喜歡咱們常來。”
桑珠鼻尖泛酸眼裡晶瑩，他沒有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在做什麼，他都知道。她也沒有問他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一個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靠著科舉重回朝堂，在同齡人還碌碌無為時他已經過關斬將官居一品，她沒有問他都付出了些什麼，但她也知道。
桑珠又吃了一口桂花糖藕，真甜，甜到泛苦，苦的她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