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以月為題,以歐體對抗歐體,就是任性,就是剛(1 / 1)
一瞬間,蘇昭感到一股溫潤的力量從腦門湧入,一直緩緩流入四肢百骸。
片刻之後,他腦中忽然感到充滿了無數陌生領域的知識,對眼中看到的一切文字,彷彿有了新的感知力與感悟。
雙手感到一股濃重的暖流匯入五指,指節莫名地感覺充滿力量,這是數十年的強大書法功力。
同時,他還發現,與這股神奇的能量一同湧入大腦的,還有一種平靜的心境。
這種心境與一般的內心世界截然不同,充滿了寧靜、祥和的氛圍,將蘇昭原本躁動的內心撫平,宛如老僧入定,眼前的舞臺彷彿變了,又好像一點沒變。
但是蘇昭知道,這種心境下,身體彷彿已與萬物融為一體,這是一種參悟禪意的境界,是開悟之人才能領會到的萬物本源。
可見,這位傳說中的大神級書法名家,確實非同凡響,已經達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超然於世間,此刻臺上臺下的演員、領導、觀眾,一切事物,仿若浮塵。
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宛如秋夜的湖面,平靜無波,明澈清透。
眼神裡早已沒有世俗的浮躁和雜亂,只有寧靜與超然。
...
坐在臺下的翁司年,對這種表演性質的節目沒有絲毫興趣。
他早就厭倦了塵世繁華,多年前就選擇了退隱,去參悟天地間的真理與智慧。
什麼全國協會會長、文學展名譽主席、京大文學院名譽教授,這些凡間的虛名,他早就不在乎了。
本以為能安然地在鄉村中做個山野匹夫,參悟大道,沒想到仍不能安生,那些追求功名利祿的凡人們,總是要來打擾他的清夢。
其他的都好處理,他直接大門一關,兩耳不聞窗外事。
可是前幾天,區政府的幾位大領導親自下到村子裡來,死纏爛打地邀請自己做什麼評委嘉賓,他心裡是一百個不樂意。
原本也跟對其他書法名家一樣,直接送對面一個閉門羹,可沒想到這些領導跟泥巴一樣粘著他,一粘就是整整兩天,最後連村長和村裡其他村民一同出面、共同勸說,實在沒辦法了,才勉強同意出席這檔演出擔任嘉賓。
他生性豪放,退隱之後性格變得更加冷漠狂傲,活脫脫一個嵇康,對自己看不上眼的人,是絕不肯說一句話的,因此來到這裡後那些所謂的名家文人倒是湊了一張熱臉上來,而他完全沒有給那些徒有虛名之人一點好臉色看。
全程獨自坐在嘉賓席的最邊緣,一副生人莫近的神色冷眼旁觀,讓那些想要討好求教的大師們不敢靠近。
現在看到這舞臺上的表演,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半點興趣。
暗自嘆息一聲,多少年了,書法圈子還是這一批貪圖虛名、追求功利的偽君子們當道,就像隔壁的作協一樣,陰暗不已、骯髒不堪。
今晚這樣的戲碼,他早就見得多了,以前擔任書協會長的時候,也曾被迫搞過這樣的活動,早就產生了免疫。
本以為有什麼新奇的,結果還不是臺上幾人唱個雙簧,無非就是你來我往、看似頭破血流的戲碼,最後一起給領導寫幅字作為祝福,提前拜個早年。
相比之下,梁勇主任就俗氣地多了,看到這裡,感覺漸入佳境,已經有些投入進這場節目中了。
臺上,當主持人吳斌宣佈比試正式開始後,六位大師都有些躍躍欲試。
這個X先生太囂張了,他們都想充當那個狠狠打他臉的角色。
不過大師終究是大師,還是要一些面子的,放下身段去跟一個年紀還不到自己一半的年輕人較勁,終究有些不光彩。
六位大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出手,又都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最年輕的馬長山站了出來,走到狐狸男子面前。
朝狐狸男子拱手行了個禮,道:“小輩,我老馬就斗膽做個先鋒官,領教你的高招了!”
狐狸男子眼神微眯,接著緩緩睜開,平靜地注視著面前的老馬。
不知為何,雖然看不到狐狸男子的表情,可馬長山彷彿有種錯覺,這男子的眼神好像與剛才不同了。
剛才那股銳氣好似突然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祥和、與世無爭,彷彿一面平靜無波的湖泊。
如果他還保持著剛才那種年輕氣盛目空一切的狂傲,馬長山還不會有什麼感覺,可偏偏他的眼神越是平靜,馬長山的內心反而越微微有些忐忑起來。
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件,對,就是看一件物件,彷彿在狐狸男子眼裡,自己這位書法名家,不是一個名聲顯赫的大人物,而是與旁邊的桌子、頭頂的白燈、腳下的地毯沒有任何區別的普普通通的一樣物件。
這種眼神還不同於那種傲慢無禮、目中無人的狂徒,而更接近充滿禪意的慈悲。
這種眼神,以前馬長山只在極少數的高人眼中看到過,沒想到此刻在這個舞臺上,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眼中,再次看到。
他微微緊張地嚥了咽口水,不知為何心跳有些加速。
不過他強打精神,心裡為自己打氣,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並且連個師承都沒有,足以見得只是個愛好者級別的半吊子,他馬長山比起其他五位大師雖弱,卻也絕不可能輸給這種門外漢。
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針,馬長山很快冷靜下來,眼中再次微微浮現了一絲輕慢之意,朝狐狸男子道:“小輩,我讓你一點,你先來吧。”
“馬老師先來。”冷淡的語氣,彷彿毫不在意。
馬長山微微一怒,未料自己竟被對手如此看輕,便不再客氣:“既然如此,那恕在下無禮了。”
說罷走到桌案前,並未馬上拿起筆來,而是開始沉思如何題字。
良久,他看到夜空中的一輪明月,福至心靈,腦中有了答案,拿起毛筆浸滿墨汁,便彎腰低頭在桌案上的宣紙上肆意揮灑起來。
其他五位大師好奇地走到他身後觀摩,邊看邊連連點頭,竊竊私語,看起來相當滿意。
很快,馬長山寫好,小心地對著宣紙上未乾的墨汁輕輕吹拂後,便將宣紙輕輕拿了起來。
他先自己來回看了兩遍,臉上露出微笑,看起來對自己這次的臨場表現也很滿意。
他面對觀眾席,將那張宣紙高高地舉過頭頂,接著明亮的燈光,大家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少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馬長山是歐體大家,這一句詩句正是用歐體所寫,看起來非常規整,結構嚴謹,線條流暢,給人一種優雅、華貴的感覺。
看到馬老師的作品,臺下觀眾們發出一陣驚歎聲,紛紛鼓起掌來。
不愧是書法名家,短短的兩句詩句,將歐體的風格特點完全表現出來,讓人大飽眼福。
坐在第一排的梁勇主任離得最近,看得也更真切,當看清上面的字跡時,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
“馬老師這兩句字,線條優美,字型細膩,可見對歐體的理解已經到了超乎尋常理解的程度。”
主持人吳斌接過宣紙,小跑著下了舞臺,將宣紙交到三位評委大師手裡。
三位大師依次傳閱,放在手上端詳了一陣,三人也是連連點頭。
徐淼水副會長忍不住拿起話筒讚道:“馬老師這兩句字,將歐體的特點發揮得非常優秀,字中有一種溫雅之感,實在是上品佳作。”
臺下觀眾們一片譁然,想不到這位馬老師果然功力深厚,上來就獻上佳作,同時又以今晚的這輪明月為題,十分應景,確實配得上他歐體名家的身份。
熱烈的掌聲馬上響起,馬長山在掌聲中露出微微得意的表情,看向旁邊的狐狸男子。
這小子,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心情,只怕已經被嚇破了膽,無比後悔與自己為敵了吧。
臺下觀眾席,只有一人百無聊賴地注視著臺上的情形,這人就是老農民翁司年。
他脫掉破布鞋,一邊摳著腳,一邊面帶不屑地看向前排評委席桌案上的馬長山的字跡,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就這樣的玩意也好意思拿出來,同在一個現場,他都覺得丟人。
這節目,真沒法呆了。
這時,臺上的馬長山笑眯眯道:“小輩,我已經表演完畢,該你了。”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所有人都心思各異地望向狐狸男子。
胡文與林希看到馬長山的表現,對蘇昭充滿擔憂。觀眾們則是覺得這場對決充滿了樂趣,至於梁勇主任,他也想看看這位囂張的年輕人究竟能寫出什麼字來。
眾人就看到狐狸男子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不是輕蔑,也不是嘲諷,聽不出什麼意味。
下一秒,他緩緩走到桌案前,與馬長山不同,他好像沒有做什麼思考,而是直接拿起毛筆,浸滿墨汁,毫不猶豫地在宣紙上塗畫起來。
“這個年輕人,他都不打算思考的嗎?”梁勇暗暗稱奇。
按理說,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有馬長山這種知名大師珠玉在前,這個時候壓力應該非常大,可是這個年輕人看上去並沒有多少壓力,馬長山這樣的大師還要思索片刻,他卻連想都不帶想地直接彎腰、低頭、下筆。
梁勇表示無法理解。
同樣難以理解的還有翁司年,儘管他對今晚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但看到這個戴面具的年輕人的反應,還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怪哉,怪哉,這馬長山雖是個徒有虛名之輩,但在普通人眼中,還是水平很高的,可這個年輕人,他從他身上卻看不到絲毫的畏懼。
更離奇的是,他從他身上感到一種熟悉的感覺,不論是寫字時的姿態,眼神,手腕的發力,腳步的挪動,都讓他無比熟悉。
就像是一面鏡子,翁司年在他身上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神態動作,簡直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世間還有這種巧事?翁司年心裡泛起嘀咕。
想想也沒什麼不可能,自己當年在全國掀起了書法的狂熱風潮,追隨者不計其數,這個年輕人或許是以年輕時的自己為學習物件,這樣一來,從站姿到下筆,一切都全盤模仿自己,也說得通了。
只是,這模仿得似乎太像了點...
甚至有許多細微到連自己都下意識忽略掉的細節,例如腕部發力的末端他習慣指節微微一抖,將最後的筆畫以餘力帶出,而非正面發力。
這樣的細節,即使是經常看自己書法影片的人,都很難注意到,可這個年輕人卻很明顯地做了出來,這讓他大感困惑。
不過他還是面無表情地暗自搖頭,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他翁司年的書法功力,非幾十年時間沉澱不能習得。
以這個年輕人的年紀,就算真的是對著自己當年的書法影片下功夫一幀一幀地學習,神態動作下筆力度都到位,也不過只能習得皮毛,且不說字中的“神”,他甚至連裡面的骨頭都摸不到。
狐狸男子的速度非常快,甚至完成的時間只有兩分鐘,是剛才的馬長山時長的一半。
他終於寫完最後一筆,淡定地站起身來,將毛筆掛在桌案一側的筆架上。
等了半分鐘左右,待宣紙上的筆墨幹了,他才緩緩將宣紙拿起,面向觀眾席。
整個過程中,他彷彿一個局外人,眼神中透著令人無法忽視的清明之色,冷眼旁觀著臺上臺下的眾人,宛如在看一捧鏡花水月。
宣紙高高舉起,大家看清了上面的兩排字。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令人稍微驚訝的是,他也是以月為題,而且同樣寫的歐體!
梁勇主任遠遠看到字跡,瞬間有些興奮起來,這是隻有他這樣的書法愛好者才能感受到的緊張與刺激。
好傢伙,這個X先生,居然也是以歐體還擊,與最擅長歐體的書法大師馬長山正面硬剛。
這也太任性了,馬長山在京城書法界以歐體著稱,現在你居然用歐體去對抗歐體,這未免太狂了點。
先不說結局如何,單憑這份勇氣,梁勇就想給這個X先生一個大大的贊。
距離比較遠,宣紙上的字型細節梁勇看不清楚,但從第一印象上來說,寫得非常工整,同時又好像與馬長山的歐體又有一些區別,卻又說不上來。
舞臺上的馬長山,看到狐狸男子手裡的字跡,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剛才還一臉勝券在握,此刻眼睛瞪大,嘴巴微張,活像見了鬼。
這小子寫的字,貌似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