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顏體寫得不像顏體,不,是他境界太高了(1 / 1)
實在離譜。
除去構思的一分多鐘時間,X先生實際僅用了七分多鐘,就將五幅字寫完。
這速度,簡直不是人。
梁勇主任以及三位評委大師都目瞪口呆地望著舞臺上的X先生。
而坐在第二排的翁司年,有些驚訝地盯著臺上的情形,眼神微眯,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臺上,六位大師面色驚恐地望著對面,彷彿見到了鬼。
原本他們覺得,X先生這次絕對翻車了,這壓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當他們看到X先生一張又一張地抽走宣紙、恣意揮毫筆墨時,還是忍不住有些膽寒。
他們都是專業的書法大家,非常清楚那種神態絕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X先生身上,確實有一種書法名家的神韻,他們無法理解,這毫無名氣半路出家的X先生,這股氣質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十分鐘時間到,隨著吳斌一聲令下,比試結束,所有人離開桌案。
“接下來,請將許馮亮老師的作品呈上來。”
吳斌指揮著一位場務人員,將第一位大師的作品小心端到臺下,三位評委大師的面前。
徐淼水會長接過宣紙,三人仔細觀摩起來,只見宣紙上寫著“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
這是唐代詩人王建的詩句,描繪了城中夜景優美,燈火通明的繁華景象,此刻的節目現場確實相當應景。
片刻後,徐淼水讚道:“好一幅顏體行書,每個字的佈局和寬大的結構,以及線條的粗重和力量感都恰到好處,不愧是許馮亮大師,這手顏體字實在是妙!”
另兩位評委也連連點頭,對許馮亮大師的這幅字非常滿意。
臺上的許馮亮大師聽到三位評委的評價後,臉上露出微笑,彷彿成竹在胸。
他是南離書院的當家人,顏體行書的名家,在京城書法圈子裡舉足輕重,這一手顏體字寫得結構寬大,線條粗重,給人以雄渾、豪放的感覺。
三位評委看完許大師的佳作,目光凝重地看向臺上的X先生:“許馮亮大師的作品,力度與控制力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是難得的佳作。X先生,請展示你的作品。”
X先生淡淡一笑,沒有絲毫緊張的感覺,從五張宣紙中抽出一張來,場務帶著宣紙呈到三位評委桌上。
徐淼水低頭一看,不禁吃了一驚,X先生的這幅字,居然也是顏體行書!
他是瘋了嗎,居然拿著顏體字,去碰書法圈子裡以顏體行書著稱的許馮亮大師。
這如果不是放棄抵抗,那就是極度自負了。
徐淼水嘆了口氣,他們三人看了一眼X先生的這手顏體行書,與許馮亮大師的字型異曲同工,非常相似。
不得不說,這位X先生確實有兩把刷子,不僅精通失傳已久的“閒歐體”,甚至對顏體行書也理解頗深,顏體字方面能達到許馮亮大師的水準,確實是一位高人。
可惜,太過託大了,遇到了堪稱京城書法圈顏體之首的許馮亮大師,居然也敢班門弄斧。
仔細看他這幅字,顏體行書特有的粗重和力量感確實烘托得十分到位,不過除此之外,X先生在字型線條上卻額外多了一些細長感,這種改動讓三位大師都不太理解,覺得這是畫蛇添足,破壞了顏體原本那種渾然天成的粗放感。
“X先生這幅字。”徐淼水會長嘆息一聲,“形體有餘,神韻不足,明明擁有將顏體行書寫好的能力,卻偏偏將顏體原本的精巧佈局與寬大結構,都摒棄了,這實在是...唉。”
觀眾們聽後,紛紛對這一結果表示惋惜。
梁勇主任聽聞此言,能得到京城聞名的徐淼水會長這樣頗為遺憾的評價,他非常想要一睹這位X先生的顏體行書風采。
徐淼水站起身來,對著臺上的眾人面色凝重道:“經過評委組討論,我宣佈,本場比試,南離書院的許馮亮大師,獲得勝利!”
話音剛落,一片譁然,這意味著...X先生敗北了?
觀眾們紛紛表示遺憾,老百姓都崇尚個人英雄主義,這樣一位高人,滿足了他們對隱世高手的想象,在這種一打五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期盼著這位高人能夠勝出。
可沒想到,最終還是敗給了顏體名家許馮亮大師。
臺上,幾位大師面帶傲意,不屑地看向不遠處的X先生,還有兩位大師對一旁如喪家之犬的馬長山微微嘲諷。
“馬老師,這樣的貨色,你究竟是怎麼輸的?”
馬長山臉色漲得如豬肝一般,久久說不出話來。
許馮亮大師雙手負於背後,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彷彿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轉向對面的X先生,笑道:“小輩,承讓了。”
在前一位馬長山大師敗北的情況下,他許馮亮找回了場子,這場比試,會讓他在書法圈子中的人氣暴漲。
還未等他幻想完美好的未來,臺下忽然傳來微冷的聲音:“慢著!”
許馮亮一怔,朝臺下望去,只見第二排的那位翁司年老先生,居然再次站起身來。
這一下讓許馮亮猛地面色一僵,翁司年老先生是書法界的神話,他此刻忽然站起來,難道情況又有變化?
聯想起剛才馬長山的遭遇,許馮亮忽然心頭一緊,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徐,把兩幅字給我看看。”
徐淼水聞言大喜,老師今晚是怎麼回事,難道對這場比賽來了興致,又想點評一番了?
這絕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得到老師的一兩句點評,對自己的書法水平都能有巨大的提升,想到這裡,徐淼水乾脆讓出座位,請翁司年老先生坐到評委席,自己則坐在評委席的一側,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翁司年緩緩將許馮亮大師的字跡拿到手裡,端詳了一陣,點點頭:“還不錯,顏體行書的形骨,都寫得比較到位。”
臺上的許馮亮聞言,忙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裡如同坐了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真是刺激。
接著又微微暗喜,翁司年老先生向來嚴苛,尤其在書法方面,從不喜歡光明正大地夸人,這兩句還算欣賞的點評,已經是對自己作品的高度評價了,就連徐淼水會長的作品,想得到翁老先生這樣的評價,也不太容易。
二十年前,自己的水平還根本入不了翁司年老先生的眼,現在看來,自己的水平足以稱得上京城超一流了。
他美滋滋地想著,就見到翁司年放下那幅字,將X先生的字跡拿起來端詳,片刻之後眉頭微微皺起,嘴裡連說了幾聲“怪,怪”。
宣紙上寫了一句詩:“月色燈光滿帝都,香車寶輦隘通衢。”
與許馮亮大師的取景相同,X先生借用了李商隱的詩句,也是寫周圍環境燈光通明,香車寶輦的繁華景象。
徐淼水從沒見過老師這副模樣,恭敬問道:“老師,X先生這幅字,有何怪異之處?學生認為,這幅字雖然將顏體行書的形態表現得很好,但在結構與佈局上卻落了下風,有些字的結構,明明應該筆墨粗重的地方,卻偏偏寫得瘦細。”
頓了頓,他繼續道:“老師您曾跟學生教導過,說顏體行書的精髓,就在於佈局和結構,這樣一幅字,學生斗膽評判,水平確實高超,強於絕大多數人,但確實不如許馮亮大師的作品。”
翁司年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拿著放大鏡,來回仔細著那幅字,邊看嘴裡邊說著:“怪了,怪了。”
徐淼水有些尷尬,但又不敢打擾老師的思緒。
翁司年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疑問,這年輕人到底什麼鬼,看到他的作品,感覺像照鏡子一樣,從鏡子裡只能看到自己。
沒錯,他現在在這幅字裡,看到了自己,這每一筆每一折,都與自己的構想非常相似,他甚至在想,如果站在臺上的不是X先生而是自己,自己將這句詩寫出來,恐怕也是與這幅字一模一樣了。
翁司年在龍國書法界的造詣,無人能比,幾乎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他一眼就看出,X先生這幅字,表面看起來與許馮亮大師的字相比似乎有明顯的缺陷,缺少了許多顏體中約定俗成的技巧。
可實際上,這些所謂的“缺陷”,才是一種大音希聲、大巧若拙的表現,才是真正對書法領悟到極致的體現。
可以這麼說,許馮亮還處在手中有顏體、心中有顏體的高超境界,顏體在其心中還屬於一種流派、一種寫法、一種形式、一種守則。
可X先生,恐怕是已經達到手中無顏體、心中無顏體的程度,下筆寫出是顏體,可心中早已沒有顏體,早不被所謂的流派形式所拘泥,顏體行書在他心中已經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概念,世間萬物皆可為筆,心中所想皆可為顏體。
兩人之間的差距,幾乎有一個大境界。
翁司年忽然變得激動起來,拿著宣紙的雙手微微顫抖:“好!好一個手中無顏體、手中無顏體!”
徐淼水疑惑,翁司年忽然哈哈大笑:“什麼顏體行書,什麼歐體名家,不論何種形式,盡皆殊途同歸,這才是真正的書法啊!”
徐淼水何等高人,聽到老師這話,瞬間醒悟。
這位X先生,只怕已經達到了極高的境界,在自己以及眾位大師還處在為“形”爭論的程度時,他早已擺脫了“形”的束縛,以“神”為筆,以“情”寫字。
這種超出俗世的境界,又哪是他們這種俗世之人能夠點評的?
翁司年臉上洋溢著濃濃的笑意,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找到了知音,整個書法圈子,恐怕只有這位X先生,有能與自己互相品學的水平。
書法圈子這麼多年,才人不見,庸人輩出,能達到徐淼水這種程度的已經算是鳳毛麟角了,像到達他這種境界的,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他原本對書法圈子失望透頂,可沒想到,這趟演出之旅,居然還能結識到這麼一位高人,真是萬幸。
“小徐,這幅字,你現在看懂了嗎?”
徐淼水悟性還不錯,經過老師的點撥,連連點頭:“懂了!我懂了,老師。”
此刻他感覺自己好像對書法有了新的認知,心中對那些什麼歐體、顏體的概念,好像忽然之間變得淡薄了許多,但他並未為此覺得驚慌,反而心裡大喜。
這麼多年,自己對書法最高境界的追求,已經到達了瓶頸,只差了一層窗戶紙,而現在,這層窗戶紙,被X先生的現場教學、以及老師的點撥下,捅破了!
他此刻手頭髮癢,對書法隱隱有躍躍欲試的感覺,急於想用全新的心得去寫字練手,這或許就是境界提升的感覺吧。
“我宣佈,剛才對X先生的評判有誤,再次向X先生表示歉意,經過評委組的商議,對比試結果進行修正,改判X先生取勝!”
徐淼水語氣微微激動,大聲道。
臺下觀眾們聽到這話,一陣歡呼加驚歎。
剛才翁司年的那番話,他們都聽到了,雖然不太懂什麼意思,但是看到徐淼水會長的這種反應,就知道,這X先生絕對是寫出了一幅大神級作品。
X先生以弱勝強,觀眾們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為其助威。
梁勇主任也跟著鼓起掌,口中連連讚歎:“果然是個英雄啊,在這種情況下,居然能夠翻盤,他的書法境界,只怕要遠超許馮亮大師。”
或許...他看向評委席,徐淼水會長已經徹底讓了主座,他覺得以自己的水平,沒有資格點評這位X先生,因而將主評委的席位轉交給翁司年。
或許,就連京城赫赫有名的書法協會副會長、徐淼水先生,都比不上這位X先生。
梁勇此刻心裡對這個節目一萬個讚賞,這節目實在太精彩了,他甚至想要馬上找到導演組道謝,並問問他們這位X先生是從哪裡找到的。
臺上,許馮亮大師傻了眼,望著臺下評委席的幾位評委還在拿著X先生的字跡爭相來回傳閱、連連讚歎,他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主持人吳斌提醒了兩次他都沒聽到,直到一旁的馬長山將他拉到一邊,才反應過來。
“怎麼輸了?”其他幾位大師微微惱怒,低聲道。
“我...我也不知道,這小子,確實有點水平...”許馮亮大師無奈道。
這種結果讓他們沒有料到,六場比試,他們都勝券在握,沒想到居然連輸兩場。
一旁的馬長山幸災樂禍:“呵呵,剛才還在嘲笑我,現在怎麼了?我之前就說了,這小子有兩把刷子,你們還不信。”
幾位大師無心回話,只是連連搖頭。
這時臺下的翁司年老先生站起身來,道:“時間關係,你們幾位,把作品一同交上來吧。”
其實這話他只是隨口一說,時間明明還早,他有一定的私心,這場比試,X先生有境界上的大優勢,根本不太可能輸給這幾位大師。
他只是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想趕緊看看X先生剩下的作品。
幾位大師面色一僵,便只好由著場務人員將手裡的作品拿走,再拿走X先生面前的剩下四張宣紙,一同送到評委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