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凝霧噬魂(1 / 1)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盡情享受黃昏的美景是周芳華的最愛,她喜歡那種靜謐的感覺。不過虎跳山實在太靜了,靜得讓人毛骨悚然,靜得讓詭秘異常。
壯如虎躍的山峰看起來並不高,但卻氣勢恢宏。那山口恰如猛虎張開的血盆大口,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濃霧飄蕩在山口間,如同血盆大口裡翻卷的舌頭,看一眼不寒而慄。
從出發時候三十多人的隊伍到現在只剩下了九個人,周芳華難以想象這一路是怎樣的艱難和危險。之前在過石林塘的時候,歷史系的曹教授失足墜入地下暗河,一點聲息都沒有發出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直擊她的內心,刀割一般難受。
眼前這座並不挺拔的山峰就是虎跳山,只要翻過山口就完成了第一階段行動目標。周芳華沒有料到張高產發來的定位訊息如此詭異,看似一天半日就能抵達的目標位,隊伍走了這麼長時間,更沒想到此間的危險竟然超出了西北荒漠。
這是一次極難完成的任務,進山既失聯,步步驚心,甚至付出那麼多生命代價。翻越山口就是封雷谷,那裡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呢?周芳華黯然地望著流淌著薄霧的山峰,感覺像是大山在流血一般,心裡不禁又緊張起來。
艱苦跋涉的隊員們似乎再也無法凝聚精神,當初的那種熱血豪情早已消磨殆盡。臨時僱傭的年輕人死的死傷的傷逃跑的逃跑,剩下的幾個像流浪的囚徒一般,在山路上木訥而機械地攀爬著。
其實本沒有路,他們只揀荒草灌木低矮的地方走。
“周隊,我們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再走啊?”衣衫襤褸的馬德才從前面跑過來,擦了一下骯髒的老臉:“後生們體力透支嚴重,何況還負了那麼多的重,我擔心出亂子。”
周芳華收回煩亂的心緒,小心地望一眼宣在頭頂上的山峰,木然地搖搖頭:“不行的,不管有多累都必須翻過山口,我擔心時間不多了。”
“時間一大把啊周隊,只要我老不死的還活著,鐵定捨命陪君子,今兒我跟疊骨峰槓上了!”馬德才粗魯地笑道:“其實您不知道,爬山講究堅持,欲速則不達啊。”
周芳華擔心的不是體力問題,而是時間!她發現這裡的時間極詭異,從進山到現在一天還沒過去呢,好不容易盼到了黃昏,卻是那麼的漫長。同樣道理,如果黑夜來臨是否也會跟永晝一般?
永夜比永晝更可怕,如果進入“永夜”,就意味著危險降臨!
馬德才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臉上明顯露出恐懼之色:“我鑽山三十年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這鬼打牆咋這麼邪性呢?”
“你最後一次鑽山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得到什麼寶貝了?”周芳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眼前這個“盜墓賊”嚮導似乎不那麼簡單,除了刁鑽油滑之外還有一股子怪異。
這個問題讓馬德才不禁一愣,隨即沉默片刻,拄著滾在在前面慢走,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最後一次鑽山是在半個多月前,他攢的夥,本家馬大偉、馬德勝和馬廣河也參和進來了,嚮導是一個又黑又瘦又老又醜的傢伙,是鄰村的一個老客,人稱“老校尉”,不知道姓啥更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老校尉人如其名,幹了一輩子盜墓營生,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根據“排局”算準了封雷谷這段時間要出大寶,幾個人就去了。
“封雷谷?”周芳華凝神看一眼如同喃喃自語一般說話的馬德才:“翻過虎跳山口不就是封雷谷嗎?那裡有古墓藏群?”
奇怪的是老校尉沒有在進山的古戰場找墓葬,而是捨近求遠去了封雷谷。老羅頭曾經警告過村裡人,疊骨峰的封雷谷歷朝歷代都是禁地,別輕易進去,小心撞鬼。但老校尉不管那一套,率領幾個人直接翻過虎跳山直插封雷谷,那傢伙就是個盜墓瘋子。
或者是因為盜墓狂人,病秧子一般的身子骨幹起盜墓來就會“瘋瘋癲癲”的,其實那不是“瘋癲”,而是興奮。馬德才曾經調侃老校尉,說他患上了“盜墓綜合症”,怕光、怕水、怕聲,怕風,喜歡一切黑的東西,也喜歡死人骨頭。
馬德才的思維好像有點混亂,他記不清是否經過了古戰場遺蹟,想了半天才捋順明白:古戰場遺蹟是這次進山撞見的,那次跟老校尉一起幹的時候還沒發現。如果當初就發現了古戰場的話,他一定不會跟老校尉去封雷谷!
“老校尉找到了一座古墓,佩服得俺五體投地啊,我們挖了好幾天也沒有找到墓道口。”馬德才眼神空洞地望著虎跳山,自語道:“大偉那小子就是一輩子受窮的命,眼看發大財了都,沒成想在石林塘就嗝屁了,害的老子惹了一身晦氣。墓道口沒找著也就算了,帶的乾糧快沒了,廣河受不了就去找吃的……”
周芳華突然發現馬德才有點語無倫次,說話跳躍得厲害,基本前言不搭後語。不禁皺眉:“然後馬廣河出事了,你們找到了古墓?”
“廣河找吃的時候竟然發現了墓道口,哈哈,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馬德才回過神來笑道:“不過那個短命鬼也沒得好,過懸索橋的掉到深淵裡了,屍首都沒得找。”
周芳華感到眼前一片眩暈,看前面的人似乎重影一般,她對“深淵”這兩個字太敏感了,執行數次任務都與深淵有關,無論是西北羅布泊還是在川北,都與深淵有直接關係。
周芳華曾一度懷疑魔羅人與深淵有不解之謎,所有關於魔羅的文物都是在深淵或者深淵附近被發現的,幾次詭異的任務裡,深淵幾乎成了魔羅的代名詞。而這次也是一樣,只不過是從西北挪到了川南。
“周隊長,您沒事吧?”
周芳華凝重地搖搖頭:“沒事,後來是不是發現了某種神秘生物?”
“沒有,但撞了鬼。”馬德才立即警覺起來,但這種警覺似乎是一種本能,沒有經過大腦那種,空洞的眼神裡閃爍著某種恐懼:“我們進去了,真的進去了,裡面金光閃閃……德勝太他媽的貪財,一頭扎進了陷馬坑被扎死了,老校尉說他罪有應得。”
不知道馬德才他們闖入的那座深淵是否是此次行動的目標位,但這足以說明自己的目標方向是對的,只不過周芳華聽到這個訊息之後非但沒有興奮,卻陷入深深的恐懼中。不是對深淵的恐懼,而是對這次行動的本身。
本來考古隊是在江口遺蹟考察,卻莫名其妙地收到了6091頻段的訊息,她沒有仔細辨別信源的真偽就一頭闖進疊骨峰,這是一個致命的失誤。從而導致的傷亡不可避免,繼而又闖進虎跳山卻是錯上加錯!
周芳華放緩了步伐,疲憊地望著高懸在頭頂的山口,在夕陽下濃霧如血,透著某種神秘和怪異。仔細理順思路,愈發懷疑此次行動與馬德才的盜墓有關,至於到底有什麼關聯現在還說不好。
魔羅遺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深入其中的,這是多次任務之後得到的血的教訓。其實應該與郭南北溝通,應該徵求楚南飛的意見,應該完善行動規劃——但現在檢討這些已經為時已晚。
“你們進山的時候沒有發現古戰場也沒有看到龍王廟,是不是?”周芳華不得不強制自己收回煩亂的思緒,凝重地看著馬德才問道。
馬德才的老臉浮上一抹詫異:“您這麼知道?別說是龍王廟,當初進山的時候石林塘也不是那樣的啊,一夜之間都變了,弄得我都找不到北了,您千萬別笑話我這個嚮導,當初真來過這裡,真噠。”
不用想就知道馬德才在鑽山伊始就發現了蹊蹺,之所以沒有說實話,是因為他在惦記著每天四元錢的工錢和每個人五毛錢的抽成,他就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蛋!
自己何嘗不是個混蛋呢?為了儘快抵達信源地幾乎喪心病狂,搞到現在幾乎折戟成沙,這跟當初的彭新宇有什麼區別!
“立即停止前進,原地待命吧。”
“周隊長,咱可走到半山腰了啊,再者說您不擔心黑天?”馬德才訕笑道:“只要進了封雷谷我們就成功了一半,到時候真的找到什麼寶貝,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幾乎所有的盜墓者的目的都是寶貝錢財,對他們講保護文物之類的簡直是對牛彈琴,周芳華後悔自己選了個老盜墓賊當嚮導,簡直是助紂為虐。
從虎跳山山口傾瀉而下的霧氣更濃烈了,仿若一道懸在峰口的瀑布,氣勢恢弘攝人心魄。其實虎跳山並不高,海拔估計在一千八百多米左右,周圍群峰環抱,遠山綿延起伏,而唯有虎跳山峰口有這種奇景,好不怪哉。
在馬德才的粗魯催促下,負重的後生們加快了攀爬的步伐,而科考隊的專家們雖然疲憊不堪,但誰都不願意落在後面。一路而來的經驗告訴他們:後面不安全。
奇怪的是身為嚮導的馬德才似乎有意讓那幾個後生們開路,而他只顧著指手畫腳。周芳華摩挲一下指間的精黑指環,感覺著它的溫潤,心緒平靜了不少。按照這個速度行進的話,估計在天黑之前一定能抵達山口,屆時一定要找個安全所在好好休息一番,順便等待救援。
救援一定會來的,她堅信科考隊的失聯會引發高層的地震,郭南北也一定會成為救援的主力,而南飛會及時地出現在在自己的面前。這種想法已經成了周芳華的執念,不客氣地說周芳華之所以敢繼續深入疊骨峰,大部分原因是認為楚南飛一定會接手救援任務。
執念誕生奇蹟,堅持定會勝利。
但身處絕境的周芳華太過迷信自己的執念了,他期望楚南飛快些到來,也期望考古隊能快點翻越虎跳山,享受“一覽眾山小”的快樂和幸福,卻不知道高處不勝寒的道理。
她發現在前面攀爬的人影正模糊起來,似乎被從山上傾瀉下來的濃霧所淹沒,視覺出現幻覺了一般。那些人竟然扔掉了負重直起了腰身,徑直向濃霧裡走去,如殭屍一般沒有任何活氣。
給養口袋從山上滾下來,罐頭等食品散落一地,甚至看到了最後一個年輕人默然地回頭看了自己一眼,然後便義無反顧地走進血紅色的霧裡,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周芳華使勁地擦著眼鏡想要看個究竟,後面的一位專家突然驚恐地叫喊起來,不知道他喊的是什麼,當週芳華回頭之際才發現那人隨同負重包裹一通滾了下去。
“快撤,快撤呀!”周芳華驚然夢醒,下一秒便意識到出事了,死寂一片的山口湧出巨量的濃霧,在吞噬最前面的幾個人之後,瘋狂席捲而來。
那不是霧,絕對不是霧!
滿臉鮮血的馬德才從前面滾下來,驚恐地叫喊著衝下山坡,卻一頭栽倒在灌木叢裡,痛苦地掙扎著卻沒有爬起來,嘴裡還在怪叫著:鬼啊,鬼……
後面的隊員紛紛後撤,傳來連續的驚恐的呼號聲。
周芳華並沒有動,只痴迷地看著從峰口傾瀉而下的霧,外界的喊聲對他毫無干擾。那種無動於衷並非是淡定,而是絕望!她想把自己交給這座山,交給那些霧,交給整個大自然。或許多年以後會有人發現自己的白骨,或許發現者猜測她的身份,能夠善意地把自己埋藏在這片泥土中。
坐在巨石上小憩一下吧,靜靜地撫摸著精黑的指環,古樸的紋飾和不知所云的陰文更讓她的心踏實些。抬頭便看到霧中有許多影子在圍著虎跳山跳舞,那些負重的隊員們也在其中,只不過他們都紛紛倒地。
無聲無息地倒地,他們累了。
“周隊長快走啊!”馬德才從灌木叢裡狼狽不堪地鑽出來,嘴裡語無倫次地叫喊著,一塊精黑的牌子一樣的東西摔到了地上,他發瘋一般地把那東西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