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黃昏血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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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吞江染雪色,瓊樓魏然蔽天光。

這裡是四川乃至中國最偏僻的地方,地處北緯30度線。群山為匣,日照如玉,遂有“白玉”之名。

皚皚的海子雪山暗影橫亙在天際,廣袤無邊的碧空綠野鋪陳在眼前。在天際與綠野之間,是綿延起伏的群山、縱橫八荒的溝壑和奔騰狂暴的雅礱江。

回溯歷史,秦漢之際這裡曾經是“白狼國”的地盤,毗鄰“犛牛國”,皆為漢之方國。大唐貞觀年間,文成公主入藏途徑此地,復見如江南之象,欣喜之餘便在此地安營紮寨。在清澈空幽的河水中洗頭髮,侍女把公主的長髮扎盤在山坡晾曬,此地又多了個比較古意的名字:扎盤。

而“白玉”在藏語裡是“白色守護神”之意。

沒有人知道誰是“白色守護神”,也不知道幾千年來在守護著什麼。

據傳在這塊極偏僻之地還存留著逐水而居的“十八部落”——太陽部落。

當魯雲飛側目看著對面一個抱著包裹的年輕人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回想著關於某縣的光榮歷史。當然,這些歷史與自己的任務沒有任何關聯,至於誰是白色守護神或者是守護著什麼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年輕人似乎有些問題。

任何蠅營狗苟之輩都逃不掉一名老警察銳利的眼,魯雲飛相信狐狸早晚會露出尾巴的。

老舊的公共汽車在山路上蹣跚,一邊是壁立的大山,另一邊是百尺懸崖,懸崖之下是咆哮奔騰的江水。汽車如同掙扎在天地之間唯一的生靈,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噬一般。

司機大開大合地轉著方向盤,嘴裡哼哼唧唧,噴出一口酒氣之後旋即將方向盤打死,立即加大油門,汽車的屁股冒出一陣黑煙,發動機幾乎要爆炸一般,汽車轟鳴著蝸行。

從外面看更是驚心動魄:汽車左後輪連同車尾巴已然懸空,此刻若落上一支鳥,估計就會折下深淵,車毀人亡!

只見司機左打方向盤,掛擋,減速,加油門,馬達的聲音淹沒了江水的轟鳴,汽車如同醉漢一般撞向大山,車內的旅客發出一聲驚呼——就在車頭即將撞到山體之際,方向突然改變,汽車擦著山體的灌木呼嘯而去。

跑馬溜溜地山上,一朵溜溜地雲喲。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地城喲——康定溜溜地城喲!

歌聲嘶啞,跟狼嚎一般。

司機抹了一下嘴巴,回頭正在得意之際,一個巴掌便迎面而來,“啪”的一聲脆響,眼前立即金星亂竄。

“咯吱!”一聲,司機一腳將剎車踩死,猩紅的眼珠子瞪著前面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車尾後面傳來嘔吐聲音。

“開的啥子車?想讓老子陪葬嗎!”漢子怒氣衝衝地抓住鐵欄杆,一臉橫肉亂顫。

司機把汽車熄火,鑰匙拔下來,足足瞪了對手一分鐘:“鬼見愁就這個開法,老子開了十年了!”

漢子瞪著司機,抓著鐵欄杆用力搖晃,汽車隨著忽悠晃動,可見是一個無人敢惹的蠻牛。不過這位司機也是見多識廣,啥子人物沒見過?方才的一巴掌竟然把他打醒酒了,此刻面對漢子一點怵意也沒有。

“想座就坐,不想坐——滾!”

坐在汽車中部的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皺著眉頭看一眼漢子,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天際雪山的暗影。纖細的手指忽然動了動,一種冰涼的感覺襲遍全身,若有所思地看著懷中的包裹。仿若前面的爭吵與自己沒有一點關係一般。

“快開,老子急著趕路!”漢子一拳砸在鐵欄杆上,只聽“砰”的一聲,鐵欄杆竟然被砸彎,汽車忽地搖晃一下,乘客一陣驚呼。

從沒遇到過這麼橫的主!

司機憤怒地砸了兩下方向盤,抓起鑰匙打火,一腳油門踩到底,馬達爆炸了一般轟鳴,汽車猛然向前衝出去。那漢子根本沒有防備,人一下摔了出去,撞在鐵欄杆上又被彈了回來,再起來的時候已經滿臉鮮血。

漢子本能地哇哇怪叫,起身剛要向前衝,卻被一手牢牢地抓住,然後被按在座位上:“你錯在先,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管你孃的屁事?”

漢子看都沒看對手一眼,掄拳便砸向坐在靠著窗子懷裡抱著包裹的年輕人,勢大力沉的拳頭只要夯在他身上,鐵定見血!

不過就在漢子的拳頭差點打到年輕人的臉上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漢子已經平空飛了出去,撞在汽車前部的鐵欄杆上,滾落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年輕人收回腿,彈了彈滌卡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抱著包裹望向窗外。

所有旅客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想到會是這種結果。本以為魯莽的漢子會一拳打爆年輕人的腦袋——他一拳可以砸彎護欄,當然可以打爆人腦袋!

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年輕人的內心,卻看不到他的臉。魯雲飛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淡然地看一眼年輕人,臉上浮現一抹詫異之色:任何一個普通人都無法躲過莽漢的致命一擊,但卻被眼前這位弱不禁風的“小人物”給輕易化解。

“小人物”來頭不小!

姓名不詳,年齡不詳,職業不詳,社會關係不詳——甚至連樣貌、聲音、指紋都沒有記錄在案。卷宗只有一頁紙寥寥數語:天狼星,一個神秘組織的三號人物。

“這樣的案子實在少見!沒有案底不知道邪正摸不著行動規律還不清楚人員組成情況,您叫我怎麼破案?人家不偷不盜不燒殺搶掠不違法亂紀,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犯罪團伙,怎麼抓人?最關鍵的是抓誰去!”

“老魯,你不知道不代表事實不存在——正因為不知道才要去偵破,證據全在咱們的手裡還需要破案嗎?和尚腦袋上的蝨子誰不會抓?”某縣公安局局長何大正把卷宗甩給魯雲飛:“好在上面給了一頁卷宗,天狼星,魔羅聖教的三號人物,想辦法吧。”

想個屁辦法?在偏僻得跟天涯海角一樣的某縣,公安局上下只有五六個正規編制,除了正副局長之外就剩下戶籍管理員和退休的老刑警了,其他編外非專業人員沒有破案的經驗。

某縣十年來就沒碰上過大案要案,若說真的有的話,只能是兩年前白玉鎮的走私文物的案子。歷時半年多的摸排,最後人贓俱獲,案子告破,魯雲飛藉此才榮登“副局長”的位置。

來白玉鎮沒想到會碰上魔羅聖教的人,甚至在汽車走了近百公里路程後,魯雲飛都沒有發現那個抱著包裹的年輕人深藏不露。他是天狼星?也許!

如果不是方才他出手阻止莽漢襲擊司機露出腕間的刺青,他還認為是見義勇為的良好公民。就在看到那個“狼頭”刺青的時候,魯雲飛差點沒撲上去按住目標,但還是忍了下來。

那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標誌,此前只在卷宗裡看過。有狼頭標誌的人不一定就是“天狼星”,但一定跟那個神秘的組織有關。

這是唯一的線索。

“你他孃的找死!”莽漢終於爬起來搖搖晃晃站起來,順手抓住一根鐵棍便衝了過來,汽車隨之晃悠兩下。旅客們一陣驚叫,紛紛躲避。那個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不應該得罪一個如黑社會一般的人物,但現在已經為時已晚。

魯雲飛瞪一眼莽漢,這傢伙不知道天高地厚,惹了不該惹的人,怎麼辦?總不能讓一個粗人攪了自己的好事吧?在車上抓捕他顯然不是明智的選擇,這傢伙會功夫,而自己沒帶槍,連個手銬子都沒帶。

本來想先穩住對手,抵達白玉鎮之後再抓人,估計是沒戲了。

魯雲飛起身對準莽漢的膝蓋便是一腳,一隻手抓住他的脖領子,另一隻手直接將鐵棍奪了下來。動作之快讓人咂舌,周圍的人還沒有看清楚怎麼回事,莽漢已經跪在了地上。

“停車!”

汽車晃晃悠悠地停下來,魯雲飛抓住莽漢開啟車門給扔了出去。汽車司機憤恨地加大油門,馬達轟鳴著呼嘯而去,一路上從沒有這麼快的速度。

車內響起一陣掌聲,都十分解恨地回頭望著追在汽車後面的莽漢。

魯雲飛掃一眼年輕人,四目相對似乎擦出了火花,年輕人的目光立即閃開,望向窗外。

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一種濃濃的不安之色,魯雲飛回到座位上長吁了一口氣,腦子卻飛速轉動,回憶方才每個細節,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這對抓捕行動百害而無一利。

沒有什麼漏洞吧?如果往常的話早就抖出手銬銬人了,身為公安局副局長又當過特種兵的魯雲飛可是殺伐決斷的主兒,哪來那些的婆婆媽媽?

不過今天似乎有些失算!

年輕人眼角的餘光掃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魯雲飛,面色有些蒼白,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中的包裹。

犯罪分子從不在自己的臉上寫著自己是犯罪分子,但心裡有鬼的人一定會心生惶恐。所謂“徵於色而發於聲”就是這個道理,不用審問魯雲飛就知道這傢伙不是個好鳥!

“司機師傅停下車,我到站了。”年輕人漠然地起身靠在座位上緊張地喊了一聲。

司機回頭看一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到啥子站?”

“請停下車!”

魯雲飛皺著眉頭看著年輕人,身體隨著汽車的搖晃而有節律地前後晃悠兩下,心卻提到了嗓子眼:這傢伙發現自己了!怎麼辦?

汽車沒有停下。年輕人緊張地抱著包裹就要下車,就在走過魯雲飛身邊之際,魯雲飛“砰”地抓住他的手腕子,想要一個擒拿把他給拿下,卻被對手巧妙地化解,魯雲飛一招走空。

“別動,我是警察!”

年輕人抱著包裹衝向車門,魯雲飛飛身撲了上去,大手牢牢地扣在他的胳膊一用力,胸口卻被對手給狠狠地踹了一腳。魯雲飛猝不及防,只覺得胸口瞬間疼痛,來不及多想又撲了上去。

車內一陣混亂,旅客們有點發蒙:方才兩個人還對付猛漢呢,現在怎麼又打起來了?

“停車!”

一道寒光飈射出去,正中司機的後頸,鮮血飛濺,同時也踩下了急剎車,汽車猛然停下。年輕人被突然而至的慣性力和魯雲飛撲到在地上,包裹甩了出去散開,一個雕琢精緻的白色玉匣出現在眼前。

被黃綾捆綁的玉匣雕琢著古樸的圖飾,上下相扣之處是一道金色的跡線,閃爍著詭異的毫光,如歷經千年忽然穿越到人間的至寶,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你找死!”

年輕人發瘋一般一躍而起撲向玉匣,而魯雲飛同時也抓住了玉匣的黃綾,肩膀卻被偷襲,但還是用力爭奪玉匣,黃綾瞬間斷裂,玉匣飛到空中,上下蓋分開,一股白霧突然噴薄而出。

白色的霧氣瞬間瀰漫整個汽車,魯雲飛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金光在眼前閃過,玉匣墜落在地上,耳邊響起一陣聲嘶力竭的悲鳴。

最後一拳落在年輕人的胸口上,勢大力沉的一拳將其擊飛,撞在車廂上滾到車門口,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地上。掙扎已經沒有必要,陰鷙的眼睛盯著地上的玉匣,眼前一片白霧濛濛。

魯雲飛一陣眩暈,腦子瞬間想出了十多種白色毒劑的名字,但還沒有思考明白眼前的白霧狀物質究竟是什麼,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如同置身於火山上炙烤一般難受,彪壯的身體轟然摔在地上,強力睜開眼睛盯著尺許遠的玉匣,卻無論如何也觸控不到。

瘦削的年輕人掙扎著爬到玉匣前面,用盡力氣把玉匣扣上抱在懷裡,鮮血滴落在潔白的蓋子上,如朵朵盛開的罌粟花一般。

汽車裡的人不再騷亂,都大口地喘息著,七竅流血,甚至無法掙扎。看不出痛苦,只有血腥和猙獰。也許他們沒有料到突然之間便觸控到了死神的領地,如此之快地感受到了死亡剎那間的惶恐、不安和絕望!

瞬息之間,車內安靜下來。

魯雲飛爬到座位上,抓住鐵棍用盡最後的力氣砸碎車窗,一股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鮮血卻噴濺在車窗碎玻璃上,無力地倒下,最後的目光定格在那個抱著玉匣的年輕人的臉上。

當生命的華光離去的時候,人才會明白什麼是死亡。而對於汽車上所有人而言,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死亡,便已經墜入了慘絕人寰的死亡之中。

所有屍體的體表在綻烈,血管爆破,體液沁出,而後發出聲聲令人發麻的“砰砰”的聲音,屍體又開始萎縮,體表結成了一層灰白色的屍蠟。

什麼是屍蠟?

是由於人死亡之後長期在水中或者密不透風的空間裡,由於體內的體液和脂肪溢位,與空氣中的氨形成氨基酸,並與水中的鈣發生化學反應,在屍體上形成一層灰白色的臘狀物,可以保護屍體。

所以,屍蠟的形成有很多制約因素——無論哪種因素都不可能讓死亡這麼短時間的人屍蠟化!

唯一一個沒有屍蠟化的人就是那個抱著玉匣的年輕人,但他似乎被融化一般,血肉被溶解,白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透明化——近乎於完全透明的狀態,甚至與玉匣融為一體。

人是碳基生命體,是符合地球自然物理性質的,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這種變化。但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在某種神秘力量的加持下,他的屍體在短暫的時間內便呈現出透明的狀態。

孤寂的汽車還停留在司機猛踩剎車時候的樣子,天地之間似乎從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陽光依舊燦爛,群山依舊連綿,江水也一如既往地滔滔東去。

一切都被黑夜掩蓋。

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沒有人會發現這輛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客運汽車,更不會有人知曉車內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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