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佛之新舊(1 / 1)
長眉老僧的舍利子斂去所有光芒,輕輕的落在了京龍的手中,他似乎要以這種方式陪著自己的弟子。
與此同時,一個不速之客也來了。
他看起來和長眉一樣蒼老,穿著一身紅色袈裟,目露慈悲之色。
“神眼師叔?”
京龍看著那人有些驚訝,雙手合十。
神眼老僧。
長眉的師弟。
西漠菩提寺主持。
“師侄,許久不見。”
神眼看著京龍,面露笑意。
京龍不語。
他不認為自己的這個師叔來這裡是為了跟他敘舊的,和他的師父不一樣,神眼是堅定的舊佛派擁護者,他家在西漠擁有的大片的土地,無數的寺廟。
他們是西漠最尊貴的人。
他們被稱為舊派,他們代表著那群一直統治著西漠的人。
而京龍代表著的是新派。
須彌山是佛國聖地。
最優秀的僧人會進入須彌山修行,次一等的則在各地的寺廟中修行。
那些就是四十二寺。
而其中最古老的七座被稱為七古寺。
當西漠發生一寺一廟無法決斷的大事的時候,他們就會齊聚須彌山商議,然後基於他們的決斷一道道命令就會離開須彌山。
須彌山的山主必然出自七古寺。
而當年,那個人本來應該是長眉的,但是他為了徒弟放棄了,他失去的不只是有可能得到的須彌山山主之位,還有菩提寺主持之位,於是神眼成了最大的收益人。
那些支援長眉的僧人們轉而支援他的師弟。
從而讓這個在菩提寺中一直以來並不出眾的僧人一步登天,成了菩提寺的主持。
那些僧人並不在乎神眼是否是個天才,是否有天賦,只要他支援他們,能維護他們的利益。不讓他們失去自己的土地牛羊寺廟,他們就會支援他。
“師叔是來與我敘舊的嗎?”
“自然。”
“師侄身邊,居然有個妖物。”神眼抬頭看向葉羽。
一瞬間,葉羽渾身僵硬。
他心中大海。
京龍這傢伙在西漠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啊,怎麼來的一個比一個怪物。
這老和尚最少九境了吧?
還有那長眉老僧。
這些都是什麼怪物。
他有種直覺,這老和尚可以一把捏死他。
京龍輕輕移步,擋在了葉羽的身前:“我和須彌山,並無多少舊,師叔若是無事,便請回吧。”
神眼看著自己的師侄,並沒有多少意外。
他當年信守諾言離開了須彌山,不傳法也不帶走那些追隨他的人。但是須彌山違背了誓言,在確定那些人不會引起佛國的動亂之後,他們毫不猶豫的對那些人揮動了屠刀。
他心中必然怒極。
“還有一事。”
“想請師兄的回菩提寺。”
請師兄回菩提寺。
請的自然不是長眉,而是他的舍利子,舍利子是佛門至寶,更何況是一個神座強者的舍利子,菩提寺絕不允許他流落在外。
“這是我的師父。”
“他也是菩提寺的長眉和尚。”
“這麼多年過去,你們還是這般。”
“佔理了就講道理,不佔理就以勢壓人。”
京龍笑笑,然後抬頭看向自己的師叔。
“傳聞四十二寺中,師叔之天眼通最為通神,師叔不妨看看我,有何不同?”
他攤開手,站在那裡,笑眯眯的看著自己的師叔。
神眼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他雙眼化作了金色。
玄奧,森嚴!
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又成了那雙渾濁的老眼。
“原來如此。”他的話語中帶著驚歎:“菩提寺用了無數資源在我身上,我修行一百多年也才堪堪九境。”
“他們可真捨得。”
京龍嗤笑一聲。
那些信徒面黃肌瘦,他們供養的寺廟卻用無數的資源將一個最下等天賦的和尚硬生生喂到了九境。
“因為我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對於自己人他們從來不吝嗇。”
“有幾成把握?”他再次問道。
“成,或不成。”
“那你到時候還回西漠嗎?”
他想了想再次問道。
長眉不被允許離開須彌山。
但是踏入神座的長眉老僧,可以想走就走。
後輩僧人京龍不許傳法,不許再踏入西漠一步。
但是神座京龍可以想傳法就傳法,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哪怕是須彌山。
只要他到了。
他們得跪下來親吻他的靴子,請求他原諒自己的無知,並恭恭敬敬的捧他坐上須彌山之主的位子。
“師叔。”京龍嘆了口氣:“我不會讓西漠陷入動亂的,我不希望無數人因我而死,我和你們不一樣的。”
神眼沉默。
“是啊。”
“當年若非你不忍,佛國必然一分為二。”
“你的老師踏足了神座,但是他太老了,老到半隻腳已經踏進了棺材蓋,所以那些人只是看著他離開須彌山而無所作為。”
“但是你不一樣,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有可能踏足神座,他們必然會用盡一切手段將你帶回須彌山。”
“然後讓你成為須彌山之主。”
“他們會為你開啟輪迴路。”
神眼輕輕的道。
“輪迴路。”
“那條可怕的路還在啊。”
“自然。”
“所有走完輪迴路的人,都會是佛最虔誠的信徒。”
“是你們最虔誠的盟友吧。”
“一起高坐在須彌山上,享受著終生的用苦難換來的供奉。”
“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便是對的嗎?”
神眼沉默,並沒有和自己的師侄進行爭執。
這種東西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師叔,請回吧。”
神眼看著自己的師侄,他帶不回那枚舍利子了,這讓他有些遺憾。他認為,若是得到師兄的舍利子,參悟之後自己或許也有機會涉足那神座之境,縱然不行,再進一小步也是極好的。
但是他不能了。
他是九境。
而京龍失去了所有修為,像是一個普通人。
這是外人看來。
但是實際的是。
這位天賦驚才絕豔的師侄處在一個神異的境界之中,他有需要他能隨時回到九境。
他這般做,便是要試一試,踏入那傳聞中的神座之境。
神眼也是個自負的人。
他不認為自己比誰弱,得到師兄的政治遺產之後,他很快就坐穩了菩提寺主持之位,並且在這麼多年來隱隱成了七古寺最有話語權的人之一。
他認為在管理寺廟這方面縱然是長眉也不會做的比他更好。
但是對於修行,他就有些遺憾了。
他並沒有什麼天賦,只不過被餡餅砸中了,然後靠著那些資源,一步步的走到了九境。
所以若是都是九境,他沒有一點機會。
京龍會輕而易舉的擊敗他,甚至殺了他,他不知道這個師侄對他是否也有怨恨,想必是有的吧。
畢竟當年他被驅逐的時候,自己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當然,他如果不是靠著這份功勞也不會那麼輕而易舉就得到那些人的支援。
那是他的投名狀。
其實神眼這次來,不只是想帶回那枚舍利子,還要帶回這個師侄。
他會渡化他。
到時候菩提寺的所有老僧會一起出手。
‘渡化’。
就像渡化那些妖魔一樣。
到時候這位師侄就會成為一個可愛的討人喜歡的師侄。
會成為菩提寺的護法。
如果不行。
就殺了他。
大夏也有佛門的暗子。
他們一直都盯著這個師侄的,在他修為莫名其妙的失去之後,他們就起了這個心思。
至於怎麼失去修為的,那都不重要,菩提寺有的是天材地寶讓他恢復。
如果不行。
那就殺掉他。
徹底以絕後患。
佛國的那些人之所以這麼激動。
是因為一個讖語。
那是由當年佛的大弟子傳下來的,據說出自佛之口。
‘蓮華再開,諸佛降塵!’
許多年來,無數佛法高深的老和尚都在研究這句讖語,它們給出了無數的解釋。
但是那些解釋一個個的被推翻了。
一直到京龍的出現。
五百年前京龍降生在一個普通之家,他的到來讓佛門驚喜。
他是一個天才。
他們一起參禪修佛。
他是普通之家,但是卻和高高在上的僧侶們成為了朋友。
五百年後,他以編造的轉世靈通身份再次來到了菩提寺。
真的是編造的嗎?
當真以為這些和尚是傻子嗎?
不是的。
他們一直在等。
每一個高僧的轉世靈童,都是寺廟的寶藏。
有很多僧人,終生都在尋找轉身靈童。
他出生了,是一個身份高貴的女人的私生子。
是的,私生子。
他的父親極為尊貴,母親也是貴人,但是他們是私通的。
於是他被丟在了一個普通的農夫家。
他看見了他們的苦難,並位置難過而不願說話。
一直到後來,他來到了那座熟悉的寺廟。
然後被人激動的擁著。
那是巧合嗎?
不是。
有個僧人一直在看著他的。
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讓他合理的回到菩提寺的機會。
後來,他回到了宮裡,成了身份高貴的王長子。
但是這並沒有讓他的處境變得有多好,因為他的母親的身份並不足夠高貴,還是一個私生子。
於是他不得不出家。
他去了須彌山。
他認為那佛門至聖之地才是自己該去的地方。
他偽造了轉世靈童的身份,併為自己的傑作而沾沾自喜,因為他討厭那些和尚。
他認為自己愚弄了他們。
許多年後,他才知道他們只是陪著他演戲,他就像一個頑皮的小孩子,而他們是寬容的長輩。
他選了個有趣的人做了自己的師父,然後掃了一百年的地。
他最開始才懶得掃。
他是身份尊貴的皇長子,他身邊有陪著他出家的閹人。
他每日就在寺廟中游玩。
後來,他有些無聊了,便自己掃了。
春去冬來,就是一百年。
他的弟弟成了王。
然後又老死。
追隨他出家的宮人也老死了。
他的日子有些無聊。
他開始研讀那些枯燥的經書。
有一日。
他在菩提樹下依舊掃著地。
某一刻。
他突然就返老還童了。
那些僧人們激動的跪在地上親吻他的靴子。
他們看著他瞬間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回到了年輕時的模樣。
也就是那一日開始。
他的身邊多出了一些追隨者。
他們多是從下面上來的。
下面的人是他們對那些人的稱呼。
指哪些出身卑微的人。
而更多的人,是世代為僧的。
他們出生就開始學習佛經,然後進入寺廟修行。
他們在成年之後,就會慢慢成為寺廟中的統治者。
他們以血脈和姓氏來世襲罔替。
或一姓或幾姓掌管寺廟。
他們可以結婚。
他們甚至會取很多女人,他們需要更多的子嗣讓家族不斷地繁榮下去。
他們不可避免的走向了對立。
他們害怕他們的言論。
他們認為他們是想將他們的徒弟分給那些賤民,這是不能容忍的。
‘蓮華再開,諸佛降塵。’
這句讖語瞬間有了解釋。
他就是那朵再開的蓮花。
諸佛將因為他而墜落塵埃。
這次。
沒有任何人質疑。
因為他真的會讓他們墜落塵埃。
他們畏懼他的法。
於是他們開始了爭鬥。
作為舊派的代言人,神眼自然也不允許這朵蓮花再開。
但是現在,他也只能無奈的放棄。
因為眼前之人,隨時就能踏足九境。
他從未失去自己的修為。
“我失去踏足神座的機會,師叔會死。”
“師叔還是請回吧。”
京龍看著神眼,輕聲勸道。
“師侄變了許多,記得師侄以前在菩提寺,在須彌山,從不語殺。”
“金剛亦怒。”
“師侄為什麼覺得貧僧會畏懼?貧僧死了,但是卻為佛門除去大患,這是大功一件。”
“這麼多年,師叔的族人們也有了大片土地和牛羊吧。”
京龍看著他;“師叔死了,那些東西隨手都會被他們拿走,就像拿走那些他們眼中卑賤之人的徒弟一樣。“
“而且,走到今天這種地步,沒有人比師叔更加清楚這其中的心酸。”
“這樣的人,惜命。”
“師叔亦如是。”
神眼沉默不語。
他知道京龍說對了。
他可以來做這大功一件的事情。
但是卻不會用自己的命去做。
甚至這個師弟是否傳法對他而言都不重要的。
因為他和他的家族,在此之前,在那座寺廟中兩個名字都沒有。
他們什麼也沒有,才剛剛有那麼一點東西,所謂的天翻地覆對他們而言就是那樣。
但是那是對他的家族來說。
對他就不一樣了。
他走到這步,用了很多年。
當然更多的是運氣。
如果不是運氣,一千年一萬年,他都只能是一個在匍匐在地恭敬看著高僧走過的信眾。
他不願死。
他甚至有個念頭。
他老了。
他希望死之後,這位師侄傳法。
然後和那些傢伙打得雞飛狗跳。
這讓他有些奇怪的快意。
他雙手合十。
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