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父子(1 / 1)
“沒有路啊。”
“這是一處至暗之地!”
“再找找,一定有出去的路。”
“趙傳煊可以,你也可以。”
“過去多久了。”
“三年吧。”
“或許更久。”
黑暗寂靜的空間,有人在輕聲交談。
北山書院,大夏三大書院之一,論地位,也就比那同為書院聖地的稷下學宮差一點。作為儒家聖地之一,能進入這座學府的自然都是那些天之驕子,當然也有例外。
比如,某些皇子世子之內的。
林鳶也是書院的學生之一,當然,她和那些人都不一樣。她不是什麼公主郡主,也不是透過書院每年的大考進來。
最開始,當聽到父親說要送自己去北山學院讀書的時候,她腦袋上冒出了大大的問號。
別人不知道她,她還不知道自己嗎?
讀書自古以來是男人的事情,但是那只是對於普通人來說,她們自小就有老師。
但是有老師並不等於是讀書的料,就比如林鳶,她就不是。
所以進入那北山書院,她是想都不敢想的,那可是讀書人的聖地。但是那一天,她的父親就這樣帶著她來了,他們沒有隨著那些來書院的書生們一起去參加書院大考,而是來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夫子。
他隨便考了一下她,便讓她們回去等訊息。
那場之針對她的考試時隔多年她想起來依舊面紅耳赤,很多問題她都答不出來,就算是偶爾答出來幾道也是磕磕巴巴的。
她當時心裡的唯一想法就是完了。
不禁有些埋怨父親。
您老人家也真是的。
我幾斤幾兩你不知道哇,帶我來丟人幹嘛!
當她把這問題向父親詢問的時候,她的父親臉上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
然後某一天。
書院的信到了。
她就這樣進入了書院。
她滿腦子的問號。
她自然知道所謂的規矩對於某些人來說是名存實亡的,但是北山書院的規矩對於他林家來說並不是如此,縱然林家在朝堂之上有些地位,但是在北山書院這裡確是沒什麼用的。
歷史上,北山書院不是沒有拒絕過皇子或者公主的入學。
他們比稷下學宮還難說話。
但是現在她卻是以一種莫名其妙的方式進入了北山書院,成了北山書院的學生。
她滿腦子問號,什麼時候林家的特權能出現在這北山書院了。
一直到後來,她才知道她有一個堂兄。
一個未來會成為北山書院院長的堂兄。
林鳶從來沒有這麼努力過,她小時候讀書都是能混一天是一天,對於她們而言,讀書只要會識字就行了,她們的一生早就定好了的。年少時享受家族權力帶來的榮華富貴,長大之後為延續家族的榮華富貴嫁給別人。
這是她們的命運。
是否幸福是否喜歡都不重要。
只要家族需要,她們就得嫁。
所有的東西都是要錢的,長大了就要付錢。
但是那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命運變了。
那些以往不苟言笑的長輩每次看著她的時候都是笑眯眯的,前所未有的溫柔。每次回去的時候,他們都喜歡拉著她的手,聽她說書院的裡的故事。
有意無意的,他們總會把事情扯到她的那位堂兄上。
然後拐彎抹角的讓她打聽,那位堂哥是否有什麼需要的。
家族會竭盡全力。
她覺得有些噁心。
她還記得,那位堂兄來認親的時候,被門房攔在外面。當時的她剛好玩出遊玩回來,便有些好奇上前詢問。
然後她通知了自己的伯父。
她見證了那場認親。
伯父的臉本就黑,在看見那血液融合在一起的手,就更黑了。
伯父說話非常難聽。
總之就是他不配姓林。
他身邊的女子氣不過,說了幾句話被管家打了一巴掌,然後他就帶著那個女子離開了。
然後就是戲劇性的一幕。
有個林家子弟在北山書院看見了那個人。
於是孤陋寡聞的林家知道了,他們有一個私生子,可能是未來的北山書院的院長。
於是那些在這場認親中裝聾作啞的長輩們馬上開始了自己的表演,總之就是無論出生怎麼樣,都是林家子弟,要寫在族譜上。
於是他們帶著禮物,去那北山書院。
結果呢。
別說人沒見著,門都進不去。
但是要不說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呢!
眼看進不去,人都見不著,他們開始從其他地方想辦法。
他們敲鑼打鼓的把那個難產而死的丫鬟,林緣鹿的母親遷進了林家祖墳給了個平妻的身份。
若不是擔心大伯母鬧起來,或者說是那位堂兄沒有給他們訊號,不然的話怕是正妻都可以。
那是這位堂兄第二次回林家。
第一次,連門都沒進去。
這一次,卻是淨水潑街,林家嫡庶子弟都來了,七老八十的族老們直接到門口迎接。
那一天,林鳶大開眼界,那些以往鼻孔長在頭頂的老傢伙們一個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可惜他們熱戀最終貼了冷屁股,這位堂兄只是看了一下母親的墓就離開了。
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來過林家。
但是對於這些林家人來說,他們做了這麼多自然不甘心就這樣一無所獲。
於是他們用出了另一招。
你林緣鹿不認我們沒關係。
但是我們對你母親的恩可是實打實的,你總不能也不認吧。
於是他們一番商議之後,林鳶的父親親自來了一趟書院。
他見到了那個素未蒙面的侄兒。
他們聊了一下,那位侄兒的性興致並不高。
但是這沒關係,他提出了想讓自己的女兒進入北山書院,那個侄兒沉默了許久,似乎並不願意為他壞了規矩。
但是他知道怎麼說服這個侄兒。
他拿來了一件他母親的遺物,說她母親的遺物自然要交給他。
自然不是簡單的一件遺物。
他是要告訴他。
你現在不認林家沒問題,但是林家對你母親的恩惠你總不能也不認吧。
那是個讀書人啊。
所以最後他說試一試。
他是書院未來欽定的書院院長。
他開口自然沒有問題。
然後,林鳶就這樣進入了北山書院。
而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少女也成家了,還有了兩個孩子。
少女也不再是少女了,已經成了一個婦人。
她是書院這一代最弟子之一,在完成學業之後就留在了書院。這次,她沒有靠著堂兄的關係。
在最開始,她來書院只是對那位堂兄比較好奇,她已經做好打算了,在這書院玩幾年,然後回去結婚。
但是後來,她知道了很多關於這位堂兄的事情。
於是她覺得。
她不能侮辱這個姓。
並非林家的林。
而是林緣鹿的林。
於是不愛讀書的少女像是變了個人。
最後她成了書院最優秀的人之一,然後在畢業之就留在了書院,協助夫子們處理一些雜物。
林鳶沿著山道。
山頂的日出是北山書院最美的風景。
以前有很多學生回來到這裡看日出,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來的人少了。
後來,沒人來了。
因為有個年輕人從二十歲到四十多歲,京城在這片崖上看書。
三大書院,稷下學宮。
儒家四大聖地。
同為儒家聖地,四者之間自然常有爭鬥。
於是有了三年一次的論辯。
而眼前的年輕人,七次論辯第一!
七連冠!
而在不久前。
這個人,更是讓眾僧低眉。
一時間北山書院風頭無量,隱隱有那儒家第一聖地的意思。
也是靠著這個年輕人,二十年來無數書生以能進入北山書院為為榮。
於是不知不覺間,書院的學生們不再來這裡看雲海了。
他們認為這是一項榮耀。
每年畢業的時候,最優秀的十個學生被稱為書院十子!
那時,他們會聯袂來到坐雲崖看日出。
然後和已經不再年輕的書生喝一杯茶。
這對於他們來說是至高的榮耀。
但是有一個人例外。
那就是林鳶。
她隨時可以來這裡喝茶,看日出,因為在這裡的是他的堂兄。
果然。
林鳶看見了自己堂兄。
他沒事的時候都會在這裡看書,記得自己剛見到他的時候,他最喜歡的是在這裡彈琴。
只是後來,他就不彈琴了。
他看書,偶爾修行,就這樣一年年。
以前,他沒事的時候,也會揹著琴在書院裡閒逛。
後來,他沒事就會回到這裡看書。
她問他為什麼。
他說無趣。
“我送給鹿夫子了。”
鹿夫子。
北山書院唯一的女夫子。
在她招收學生的時候,遭受了巨大的阻力。
那些認為女子不該拋頭露面的其他書院夫子一起聯袂而至。
那時候已經三十多歲的他等待山門前。
問那些老夫子。
她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
一副輕描淡寫的摸樣,張嘴就是一句;“你們沒有媽媽嗎?”
那是林鳶第一次知道,原來辯論厲害的人罵人也很厲害。
他沒跟那群老夫子講道理。
而是罵得他們狗血淋頭。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也老了。
他雖然修行,但是卻沒有花太多心思,大約是沒事的時候打坐一下。
所以時間在他身上也沒有留情。
他成了一箇中年大叔。
唯一不變的是他的眼神,這麼多年過去,那雙眼睛依舊那樣明亮。
林緣鹿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問道:“鹿姑娘有提起我嗎?”
林鳶看著他笑了笑:“她說謝謝你。”
“嗯,好。”
“大伯父臥病在床多日了。”她想了想,有些猶豫的開口:“他想在最後時刻見見你。”
林鳶有些說不出口。
這些年,那位大伯父從來沒有來過北山書院。
他當年只是喜歡哪個丫鬟而已,對於這個兒子沒有多少感情,甚至因為兒子的出世而導致她的死而耿耿於懷,所以這些年根本不想搭理這個兒子。
而在她難產而死之後,他的喜歡就耗盡了。
他隨便埋了她,然後將兒子丟在雪地裡就走了。
他唯一善良或許就是把他丟在了路邊,而不是林子裡。
若是林子裡。
那就沒有後來的林緣鹿了。
“好,我去看看他。”
林緣鹿並沒有拒絕。
他曾經期待過和家人的重逢。
但是後來發現,那個家族並不喜歡他,於是他就不再去了。
但是現在,他願意去看看他。
他是個善良的人,他不介意滿足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的最後願望。
房間中瀰漫著中藥的味道。
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男子靠在床上。
婦人正在煎藥。
“其實我並不愛你。”中年男子突然開口說道:“只是因為覺得你長得不錯,而且出身平凡是我能夠得著的女人,所以我就追求你了。”
“我知道。”
鹿秀秀一邊扇著爐火,一邊輕聲道。
“我又不是傻子。”
“也是,你可是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順的女夫子!”
“你不難過嗎?”
“有什麼難過的?”鹿秀秀看著自己的丈夫:“我也不喜歡你。”
“我知道。”
“其實你有一個喜歡的人吧?”
“是林緣鹿吧?”
這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了。
這麼多年來。
他們極力避擴音起這個名字。
“其實當年我們都知道。”
“你們都覺得我配不上他對吧?”看著丈夫,鹿秀秀笑了笑。
“是的。”
“雖然是情敵,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天下能配得上林緣鹿的人其實不多。”
“抱歉。”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鹿秀秀笑了起來。
“其實你當年應該試試的,說不定他也喜歡你。”
“我試過了。”鹿秀秀眉眼低垂:“我和你結婚前我去問過他了,他祝福了我。”
“他那樣的人,只喜歡他的琴,他的書。”
“他看不見我這種只能仰望他的小女子的。”
她笑了起來:“我是個膽小鬼啦,這一生勇敢的次數並不多。”
“就三次。”
“第一次是跟著他離開鹿王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二次是結婚前去找他,他祝福了我。”
“真可笑,我那時候居然奢望他喜歡我,現在想來我真是瘋了。”
“他是什麼人啊,書院板上釘釘的未來院長,儒家年輕一輩的第一人,千年林家未來的繼承人。”
“我呢,一個村姑,十五歲了連字都不識的人。”
她說著笑了起來。
至於第三次。
就是選擇成為第一個女夫子了!
“等我死了你去找他吧,再試試,反正他這麼多年也沒結婚。”
“你說什麼呢?”鹿秀秀沒好氣的翻翻白眼。
“我時間不多了。”
“我身體太弱了,受不住那靈果。”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你是他從鹿王村帶出來的,可以說是他成就了你,你對於他來說是不一樣的,他沒有喜歡的人,或許會選擇你。”
他沒說的是。
林緣鹿在贏下那場佛國辯論之後。
他可以要的東西很多,而不是恰恰是那枚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靈果。
他和林緣鹿沒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