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其言不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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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緣鹿受到了盛大的歡迎,所有的林家子弟都出現了,迎接這個林家神秘的長子。

林家未來的繼承人。

在最開始,他的身份是私生子,連他的父親都不待見。但是後來,在知道他出生於那座北山書院,更是未來的北山書院繼承人之後,林家頓時換了一個模樣。

這些年,明面上不說,但是暗地裡,林家都會有意無意的透露出林緣鹿是林家人。

這為林家帶來了無數的便利。

哪怕是林緣鹿從來沒有回到林家過。

林緣鹿神色平淡的穿過林家子弟組成的人群,就像是那一張張或好奇,或敬畏的臉。

他見到了自己的父親。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上一次。

他滿臉的不耐煩和厭惡。

還有傲慢。

因為他那個丟掉的兒子找回來了,於是就和以前一樣,他對處理這件事很有經驗。

他給他一筆錢,然後讓他離開。

當然,他根本不知道對於一個從小就期待著和家人重逢的孩子來說那是多麼難過的事情。

他臉色枯黃,已然是彌留之際。

林緣鹿看著他,有些難過。

縱然這人不喜歡他,可對他來說他依舊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了。

“我不後悔。”林鎮看著林緣鹿:“我有很多兒子,私生子除你之外還有四個,我到處生兒子。”

“他們對你而言,只是玩物嗎?”

“你說呢?”林鎮冷笑著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

“真好笑,她居然說讓我娶她,她瘋了嗎?”

林緣鹿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悲傷。

“那些人,我把他們丟給了他們的母親,我只是在某個時間喜歡他們的母親而已。”

“我才不在乎那些私生子。”

“縱然他們找上門來,我也不過是給你他們一筆錢,然後讓他們滾。”

“都是你。”

“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唯一不同的是你有個好身份。”

“於是他們都眼巴巴的想讓你姓林。”

“真是可笑。”

“他們最開始還叫囂著私生子不配進入林家。”

“結果呢,他們把你的名字寫了上去,然後眼巴巴的,期待著你給他們一個笑臉。”

“只要一個笑臉,他們就會笑的比你還開心,因為期待著,林家未來出先一個大儒。”

“太可笑了。”

“原來,他們就是一群小丑啊。”

林緣鹿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開始瘋狂的咒罵那些林家的族老,他一一數著他們的名字,然後咒罵他們。他用最怨毒的語言,咒罵他們,他話語中出現最多的,是斷子絕孫。

“你先出去吧。”

林緣鹿看著旁邊恭敬書寫者的人,緩緩開口。

那是一箇中年人,也是林家人,他負責記錄林家的歷史。而作為林家家主,林鎮最後死之前說了什麼,也會被記錄起來,他的一生都會被記錄。

那些族老們更想知道的是,他和他的兒子在最後會說什麼。

那人恭敬的退了出去。

他知道眼前之人在林家的地位。

“你這一生都沒有兒子。”

“我以為你最開始,是因為我的母親出身不好才不喜歡我的。”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你這一生都沒有兒子,那個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並沒有給你生下任何子女,你的身體沒有問題,她的身體也沒有問題。”

“是因為那個你喜歡的人對嗎?”

林鎮瞪大了眼睛。

“他們跟我說過你的故事,他們想讓你我和好,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再次歸入林家。”

“我很喜歡她。”林鎮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

“她是莊子裡的人。”

“我闖了禍,他們把我趕到了鄉下的莊子裡,想給我個教訓,在哪裡我認識了她。”

“但是族老們反對?”

“他們認為她只是一個下人,於是我和他們發生了爭吵。”

“我那時候年輕啊,我直接放出話去,脫離了林家,我想跟她在一起,一輩子。”

“他們收回了租給她的土地,然後把她趕走了。”

“沒有人敢租地給她。”

“也沒人敢僱傭她,我什麼也不會做,那些人也不會僱傭我。”

“我們的錢很快就花完了。”

“然後你就走了?”

“她去山上挖野菜還有野果給我吃。”

“我成了周圍所有人的笑話。”

“飢一頓飽一頓的,我受不了這種日子了。”

“我受不了,我吃不了苦。”

“我回來了。”

“我到林家門口的時候,已經餓得受不了。”

“我是爬進來的。”

“他們把我扶起來了,早就準備好的好酒好菜馬上就上來了。”

“於是那時候我就醒悟了,什麼愛啊情的根本沒用,只有吃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我就變回了林家大公子了。”他臉上帶著笑意,眼睛中卻滿是怨毒。

“但是她死了。”

“那天下著雨。”林緣鹿有些替那個女人難過:“她沒有屈服。”

“在你說離開林家要娶她的時候,她天真的覺得你就是她的天了。”

“她父親病死,母親改嫁之留下她一個人。”

“然後在她情竇初開的年紀遇見了你,她覺得你就是她的天了,所以她無怨無悔跟著你,一起對抗林家這些人。”

“她沒有害怕。”

“但是你畏懼了,你最先向他們屈服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她回來看見你不見了就到處找你。”

“然後失足掉進了河裡。”他看著自己的父親:“而那天晚上,你吃飽喝足在林家呼呼大睡。”

“你看見了她的屍體。”

“你認為是自己害死了她,所以這麼多年來你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你自暴自棄。”

“她不是失足的。”

“他們殺了他。”

“他們讓人把他推進了河裡。”

“我殺了那個人。”林鎮變得激動起來;“我提著劍,衝了進來殺了他。”

“我給他報仇了。”

“但是你始終無法原諒自己對嗎?”

“所以你開始自暴自棄。”

“你對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家族充滿著怨恨,所以你不生兒子。”

“你甚至不認那些私生子。”

“變著法剋扣族老們的月錢,給那些莊子裡的人減佃租。”

“這為你贏得了諾大的名聲,林家更是成了方圓百里出名的良善之家。”

“你是林家大少爺,你沒吃過苦,你的身體受不了那種苦,所以你的身體屈服了,你回來做了林家大少爺。”

“或許一開始你的精神也是屈服了的。”

“但是那個人死了,你怨恨,自責,這份怨恨化作了源源不斷的動力,然後此後你的精神再也沒有屈服過。”

“他們可真是什麼都跟你說啊。”林鎮冷笑著:“他們可真想認你這個林。”

“如果不是拉不下臉,怕是讓他們喊你祖宗他們都答應。”

“我不准你姓林。”他的臉上浮現出報復的快意:“我不準。”

“你不準姓林。”

“我不準。”

“你改姓。”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林鎮變得激動起來。

“你發誓。”

“用你母親發誓,你不信林。”

“你不準姓林。”

你們不是眼巴巴要讓整個人姓林嗎?

不是眼巴巴要他認可林家嗎?

我就是不讓他姓林。

頂著一個其他的姓。

我要你們永遠也不能如願。

他變得激動起來。

“你別激動。”

“你發誓。”

“你發誓。”

林鎮變得激動起來。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根髮簪,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你不發誓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我是你的父親。”

“是你逼死我的!”

“你發誓!”

他狀若癲狂。

一直看到自己的兒子發誓了,他才放下那枚髮簪。

他臉上滿是快意。

“你的母親姓雲,你跟他姓吧。”

他有些疲憊的說道。

“他們故意的讓你等著我的。”

林鎮臉上浮現出嘲諷之色:“是啊,他們眼巴巴的等著你來呢。”

“還好你來了。”

“不然得話他們就會繼續給我吃那種續命的丹藥,聽說一枚要幾萬兩銀子呢!”

“真是大方。”

“他們要一直吊著我的命,然後等你回來,表演一出將死之人的戲碼。”

“一出父子情深冰釋前嫌,然後說不定就能讓你認可林家。”

林緣鹿一眼就看出來。

林家人給眼前之人續著命,然後等他回來。

不得不承認這很有用。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大多數人通常都不會再嘴硬。

而活著的人,對於將死之人很多也會選擇原諒。

沒有比這更好的和解的時機了。

“我也有個喜歡的人。”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

林緣鹿緩緩開口道。

林鎮楞了一下,他臉上的癲狂之色散去。

罕見的,他變得安靜了下來。

“我遇見她是二十多年前。”

“那是來林家的路上,我遇見了一個朋友,她們的村子遇見了妖怪。”

“我朋友殺掉了那隻妖怪。”

“她跟我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於是我就帶著她離開了那個地方,帶回了書院。”

“我其實很少在書院中走動的,我比較喜歡看書,或者找個安靜不打擾的人的地方彈琴。”

“但是那段時間,我很喜歡去書院中的那個湖邊彈琴。”

“因為在哪裡,我能遇見她。”

“我選了很好的位置,在哪個位置我能看見她很久。”

“看她走過湖邊那條長長的路。”

“我每天都期待著看見她,每次看見她我都滿心歡喜。”

“她有時也會來聽我彈琴。”

“每次她一來我都會換一些舒緩的曲子,我擔心其他的曲子太吵。”

許久沒聽見人說話。

“然後呢。”

林鎮有些疑惑的抬起頭。

“沒有了。”

林緣鹿無所謂的笑笑。

“有天她來跟我說,有個人要跟她結婚。”

“我問她喜歡嗎。”

“她說喜歡。”

“我就祝福她啦。”

然後。

就過去很多年了。

“聽說你的琴彈得很好。”

“還行。”

“給我彈一曲吧。”

很快就有一張琴被送了進來。

曲終。

“你的琴聲……心煩氣躁。”

“以前彈琴,我覺得心中一片寧靜。”

“後來舉得煩躁至極,便不再彈琴了。”

父子二人變得安靜起來。

“很難想象,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偷偷喜歡這種事情。”

眼前之人可是整個林家都要小心翼翼討好的人。

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偷偷喜歡一個女人。

“他們曾經還膽大妄為的想給你說一門親事。”

林鎮突然說道。

“那有什麼意思呢?”林緣鹿搖搖頭:“我沒有什麼興趣。”

“你還喜歡嗎?”

“自然是喜歡的。”

“可她已經嫁人了。”

“我又不會打擾她。”

“就像二十年前一樣。”

“喜歡她,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想姓什麼就姓什麼吧。”

林鎮突然說道。

他好像對報復林家人沒了興趣。

林鎮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他是在半夜的時候走的。

他的神志開始變得昏聵。

他對林家的怨恨像是又被記起來了。

屋內全是他咒罵的聲音,那些聲音傳出了屋子,落在了林家人的耳中。

那些汙言穢語讓林家年輕一輩面面相覷。

讓那些同輩人滿臉尷尬。

只有那些族老們,一個個老神在在,像是聾了一樣。

林鎮是在凌晨的時候離開的,而在這段時間內,他一直咒罵,咒罵林家的那些族老們。

哪怕是後來他神志不清,嘴中依舊囁嚅著。

他死了。

林家一片素縞。

他的葬禮很濃重。

來了很多人。

除了和林家交好的官員,還有很多來自下面田莊的人。

那些人是來送仁慈的林老爺的。

林緣鹿很難過。

所有的林家人都希望他是林家人。

除了林鎮。

他憎恨著這個家族,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在讓林緣鹿回到林家這件事上主動做過任何一件事。

他是真的無情。

縱然到死的這一刻,他依舊沒有把林緣鹿當做自己的兒子。

或者說他所有的私生子都一樣。

林緣鹿見到了他的那四個弟弟妹妹。

他們均已成家。

帶著自己妻子兒女,在林家人中顯得小心翼翼。

他們都知道自己的父親到死都沒有承認他們的身份,所以他們臉上並無多少悲傷之色,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林家是個大家族,他們不敢得罪。

當然,他們對這位父親也沒有多少憎恨。

他雖然沒認他們,但是在他們活不下去找上門的時候,他還是給了他們一大筆錢。

那些錢夠他們衣食無憂了。

只有林緣鹿。

他真的很難過。

縱然林鎮到死的那一刻依舊當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可他依舊是林緣鹿最親的人了。

他走之後,他就一個人了。

所以他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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