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作倀(1 / 1)
沒有人知道那些被獻祭給垂山君的人是怎麼被吃掉的,路明自然也不知道。
和那些人不一樣的是那些人是被迷暈之後送進來的,而路明是自己走進了東來山的。
東來山很大。
大到沒有人能說清楚他到底有多大。
路明也說不清楚。
他走得累了。
便坐下來休息。
抬眼望去,不知深處何處,四顧皆是參天古木。
此時的路明已經從那種慷慨激昂的高尚氣節中冷靜了下來。冷靜之後伴隨著的就是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他路明不是聖人,也不是得道高僧,超脫不了身死。
他這些年,只要看見那個孩子,就會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的父母。
哪怕是這是東山嶺的宿命,可他依舊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兇手。
當年的他沒有這種想法,只是覺得自己是個人上人了,於是便理所當然的組織了那次抽籤。
但是後來,只要那個孩子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內心就會陷入煎熬之中,覺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孩子的父母。
所以,當垂山君再次要他們進獻血食得時候。
路明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讓自己作為那個血食。
於他來說,不過一死而已。
相較於死,他更害怕那種內心的煎熬。
路明不僅想到了自己的先生,那個老夫子。
他也是一個這樣的人。
從東山嶺出去,要走半個月的路。說是翻山越嶺也不為過,所以後來他很少見到他的那位先生了。
後來,他是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那位先生的。
那位先生遊學到了海州,在叛軍屠殺百姓的時候,他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先生擋在了叛軍面前。
可是叛軍還是殺死了他的先生。
但是那位周先生卻沒事,因為叛軍知道他是個很有才氣的讀書人,他們勸說他頭像,想讓他在大燕朝為官。
那位先生最後絕食而死。
路明覺得自己今天做的,是和先生一樣偉大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當年先生是否害怕。
反正路明害怕。
害怕垂山君,也害怕死亡。
“先生想必是不會害怕的,他是那樣偉大的人。”
“我到底還是不如先生。”
路秀才說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半月。
遠處的天際掛著一輪明月。
“是他嗎?”
“就是他。”
“抬了走。”
路秀才這才發現自己身邊多出了兩個家丁打扮的人。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就被滾起來,用一根槓子抬著走了。
“你們是什麼人,放開我?”
“我們乃是垂山君座下使者,來帶你去見垂山君的。”
路秀才本來瘋狂掙扎的,一聽見這話就變得沉默起來。
那兩個小妖抬著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等路秀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一座府邸前。
垂山府。
丫鬟。
僕人。
雕樑畫柱,青磚綠瓦。
不像什麼妖怪住的魔窟,倒想那富貴人家的宅院。
“你就是今年的血食。”
路秀才被放在了地上。
那小妖還解開了他的繩索。
路秀才終於見到了那神秘的垂山君。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身穿一身金色華服的高大老者,氣息溫和。
但是路秀才明白,這都是表象。
這就是一個妖魔。
“七年前,我們已經進獻了血食,為何七年後,又要我們進獻?”
垂山君打量著眼前的人類:“你和他們不一樣,以往他們來到這裡之後,無一不嚇的體如篩糠。”
“我的修行到了關鍵時刻,需要大量血食。”
“若果沒意外的話,我馬上就會踏入九境。”
“成為這天地未開之後的第一隻九境大妖。”
“承接妖族氣運,此後前途無量。”垂山君臉上帶著希冀的神色:“我能察覺到這世間有數道強大的氣息,但是位置只有一個。”
“所以我不得不加快步伐。”
“所以才死了那麼多人嗎?”
路明聽到這裡,頓時明白了為何這半年來東來山開始大量有人被妖怪吃掉。
那是因為垂山君要突破了,他需要大量血食。
“妖族提升修為最好的辦法是食人。”
“就如同人食萬物一般。”
“不過本山君也不是濫殺無辜之輩。”
“等本山君踏入那九境之後,就會庇護者東來山的一切生靈,包括人類。”
“那你還會吃人嗎?”
不知道為什麼,路明不害怕了。
“九境之後,再吃人,便有傷天和。”
“無論是妖魔,還是人,修行到了極致,都是求的超脫。”
“那時候,便不能吃人了。”
“不但我不吃人,東來山的妖物,也不會再吃人。”
“你們東山嶺供奉了我數百年,你們於我有恩。”
“我今日之所以要你們進獻血食,便是要你們助我成就大道。”
“成就大道?”
路明不知道這妖怪要做什麼。
“我吃人,成就如今的修為。”
“踏入九境之後便有一個殺劫。”
“我需要你自願被我吃掉,然後為我化去一部分殺劫。”
“殺劫?”
“天劫,地劫,人劫。”
“我此身修為,皆是食人而來,劫難若到,便是天劫。”
“天劫謂之雷。”
“地劫謂之魔。”
“人劫謂之殺身。”
“天劫地劫落下,我便有死無生。”
“唯有那人劫,我還有一線生機。”
“我要你自願被我吃掉,如此這般,便可瞞天過海。”
“將這劫難轉為人劫。”
“殺身之禍,本就是上古妖王,這殺身之禍,可輕易渡之。”
“事成之後,我不會再吃人,也會約束東來山的百姓,不再吃人。”
路明心中很憤怒。
這憤怒甚至讓他忘卻了死亡的恐懼。
但是也只能憤怒了。
他什麼也不做不了。
“那麼,你願意被我吃掉嗎?”
垂山君看著眼前之人。
這天地,人族登頂了,便會壓制其他萬族。
而他,只要度過這個劫難,便能在這個時代冒頭,以後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而現在。
他需要眼前的路秀才心甘情願被他吃掉。
化去他和東山嶺三百年的恩怨。
為了這件事。
他謀劃了很久。
“你說的可是真的?”
路明看向了垂山君。
如果垂山君說的是真的。
那他願意。
“是不是我死了,以後東山嶺就不會再死人了。”
“那是自然。”
“我只要了卻這一段因故,避過殺身之禍。”
“以後自當清修,不再害人性命。”
“你發誓。”
“我說的但凡有一句假,天打雷劈。”
“我們這等妖物,最懼天道雷劫,我不騙你。”似乎擔心路明不知道這個誓言的份量,垂山君特意說道。
“好,那我願意。”
路明身體因為害怕而顫抖。
但是嘴中卻說著願意。
“好。”
“本山君一定會遵從對你的誓言。”
垂山君無比興奮。
如此瞞天過海,便可將三百年嘴裡惡意一筆勾銷,將那天劫化作人劫。到時候邊不是東山嶺被虎妖殘害了三百年,而是東山嶺自願供奉虎妖三百年。
手持獵刀的少年走在盡了垂山府。
隨處可見表情僵硬的僕人,丫鬟。、
查小石很害怕。
但是又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看見了。
垂山君。
而路明此時已經化作了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垂山君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鮮血。
“好孩兒,你來了。”
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路明想說什麼,但是腦袋確是一片空白。
“七年的謀劃,今日終是成了。”
“等待為父渡過那殺神之劫,便幫你修成那鬼修之身。”
查小石只是帶帶的看著地上那具骸骨。
那熟悉的沾滿鮮血的衣服。
不是害死他父母的兇手又是誰?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追來,可是他就追來了。
“殺身之劫,這麼快就來了嗎?”
垂山君抬頭看向門口。
那是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青年。
垂山君能感受到他體內湧動的氣息。
瞬間,他化出了真身。
妖氣沖天而起。
數百丈高的斑斕猛虎。
整個東來山的野獸四處逃竄,瘋了一樣的往東來山外跑去。
那人一出現的時候,垂山君就知道了自己的劫難應在對方身上。
只要殺了對方,自己就能踏入那第九境。
所以他一具廢話都沒有就直接化出妖身出手。
“好畜生。”
那人說話,一尊巨大法相聳立在天地間。
在那尊千丈法相之前。
他那妖身顯得如此的渺小。
“尊上饒命!”
“小妖願意臣服,永世為奴為婢!”
“為奴為婢?你也配?”
“道友莫殺。“
“這畜生已經臨門一腳,不如讓我帶回西漠嚴加看管,管叫他以後再不敢害人。”說話的事一箇中年僧人,神色焦急。
“大師,我願放下屠刀皈依!”
垂山君神色驚懼。
他本以為只是尋常殺劫,卻不想來了這麼一尊怪物。
這是被天劫還可怕的修士。
中年僧人疾馳而來。
但是已經晚了。
“若是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便可既往不咎,那這佛門不如改名魔宗。”
“若是讓你就這般上了岸,那些慘死之人的公道,誰來給?”
宋修說完,便一掌按下,將那虎妖按成了一團肉泥。
這一掌按下。
整個東來山都矮了半截。
中年人僧人停住腳步。
神色凝重。
體內激盪的靈力沉寂了下去。
半步十境。
中年僧人心中浮現一個可怕的念頭,絕了那出手的心思。
“貧僧三葉寺慧覺。”
“施主何苦。”
宋修收了法相,回頭看著他。
“坐視虎妖為禍三百年,將東來山當做虎妖的口糧,待虎妖踏入九境再將其降服帶回西漠成為護法神獸,甚至可以藉此謀奪妖族最後僅剩的那點氣運。”
“好手段。”
“貧僧……”
“滾。”
宋修面露殺意:“在我還沒打算殺你之前,滾出大夏。”
慧覺沉默了一下,隨後轉身遠去。
他明白眼前之人的手段。
如果真的動了殺心,他今日便要死在這裡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查小石呆呆的看著那死去的路明。
“當年,你根本沒有逃出去。”
“你的母親去找你的父親,你也跟著去了。”
“你們一家三口都死了。”
“你變作了倀鬼。”
“以為那虎妖,想要有一個心甘情願被他吃掉的人,這個人必須是來自於東山嶺。”
“只要有這麼一個人,便可將三百年的罪孽化一個句號,然後欺天,將那天劫化作人劫。”
“妖族之物,天劫必殺!”
“地劫一線生機,人劫最輕,幾乎都可以度過去。”
“我不是他的人劫,那和尚才是。”
“他會前往西漠,成為三葉寺的護法神獸。”
“三葉寺也可以據此謀奪妖族最後的氣運。”
“三葉寺數百年前有人在這裡施展了手段,遮蔽了天際,以庇護者虎妖成長。”
“不只是三葉寺。”
“很多地方都有。”
“他們此舉,意在中原、”
“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覬覦這塊土地。”
“那虎妖之所以叫你孩兒。”
“是因為你算是他嚴格意義上的第一隻倀鬼。”
“你已經死了。”
“不只是你,整個東山嶺的人其實都死了,只有一個活人。
“那就是路明。”
“這是垂山君為這個書生設的一個局。”
“你是不是有時候嫉妒路明?”
“因為所有人都對他很好。”
“很友善。”
“他小時候,沒有吃得,所有人都把他當親兒子,你家一頓我家一頓。”
“還出錢送他讀書。”
“李嬸送的梨,老劉每次打獵都分一份。”
“何老太太做的衣服。”
“這是一樁樁恩。”
“歷來主持抽籤都要老人,因為他們要死了,活著的人恨也恨不了多少年。”
“但是七年前卻換做了路明。”
“於是出現了一個路明害死父母的孩子,也就是你。”
“你活著,就是無時無刻煎熬路明這顆心。”
“那些恩是路明要還的債。”
“你,是他的鏡子。”
“他最終心甘情願的走進了東來山。”
“這就是垂山君要的。”
“不過他沒有騙路明。”
“入九境之後,他卻實是不需要吃人了。”
“但是他運氣不好,遇見我了。”
“我決不允許這妖怪,玩金盆洗手的把戲。”
“欺天?欺得了嗎?”
查小石回到了東山嶺。
此時的東山嶺哪裡有人。
一片廢墟。
雜草叢生,蛛網密佈!
就像是一場夢境。
少年作為倀鬼本該隨著那虎妖死亡而消散的。
但是那人將他剝離了出來。
或者說,他最後追著進山,救了自己一條命。
也只有他這個作為路明焚心的倀鬼能保有最後的神智,其他人,早就是那傀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