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種痘(1 / 1)
朱瞻埈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主動掀起了衣袖。
施行微嘆一聲,眼前這個九歲男兒實在令他心中敬佩,拱了拱手道:“殿下,微臣得罪了。”
“哦...原來是施太醫啊,既然是你的話,那我就更加放心了,盡情施為吧,切莫憂心。”
施行微微一滯,點了點頭,匕首緩緩劃過,留下一道細密的血線。
朱棣緊鎖著眉頭,憂心的看著這一幕,勸阻的話語就在嘴邊,可看著少年那清澈的微笑硬是說不出來。
一旁的太醫趕忙將已經準備好的牛痘膿水呈上,施行拿過一塊乾淨的白布沾了些許,看著朱瞻埈有些猶豫。
朱瞻埈鼓勵的點點頭道:“施太醫,繼續吧。”
施行無言,將那裹了膿水的白布在朱瞻埈的傷口上沾了沾。
隨後又用清水將傷口附近的擦去,如此便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皇爺爺,不必憂心,七天內自見分曉,我這屋裡皇爺爺還是不要久待,如今天色已晚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瞻埈的話語在朱棣耳邊響起,朱棣卻久久未動,面罩之內這個鐵打的漢子,早就偷偷掉了幾滴眼淚,卻還在極其努力的剋制著。
解縉輕嘆一聲也出聲勸慰道:“陛下,還望以龍體為重!”
朱棣此時一聽見解縉的聲音就只覺得一股無名之火直往上湧,努力的剋制著怒氣,儘量保持和氣的對朱瞻埈說道:“乖孫,你先歇著,有什麼不適你叫一聲便是,皇爺爺就在你隔壁呢。”
朱瞻埈笑了笑:“孫兒知道了。”
朱棣聽罷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那位醫官...”
一道女聲突兀響起,聲音聽起來極其虛弱。
幾人詫異的回頭看去,正是鳳朝朝。
鳳朝朝此時滿頭大汗,表情十分痛苦,但仍舊面色堅定的看著幾人緩緩道:“可否給我也來上一刀?”
“朝朝,不可!”
朱瞻埈出言急忙阻止道。
鳳朝朝卻並未搭理他,依舊堅定的看著朱棣一行。
施行不禁出言道:“姑娘你這又是何苦呢,這牛痘如今誰也不能保障對天花有益,說不得對你來說還是一劑催命的猛藥。”
此話一出,朱棣冷哼一聲道:“施太醫!你此話何意啊!”
施行心中一顫,冷汗瞬間就自額頭流下,自己剛給這位最寶貝的孫兒接種了這牛痘,反過來就說上這一句,找死不成...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套操作行雲流水。
“臣有罪!”
朱棣沒管他而是目光灼灼的看著鳳朝朝道:“原本瞻埈那一刀本該是你受的,如今他代你受之,你卻反而還上趕著來,有意思嗎?”
鳳朝朝面露苦澀搖了搖頭道:“卑下自知命比紙薄,能為殿下捱上一刀本就是卑下偌大的福分了,剛剛卑下心中想不通此間道理,心中十分懊悔,如今事已成定局,卑下能做的,無非就只有與殿下同甘共苦,若是這牛痘真如這位醫官所言這般...”
說到這鳳朝朝頓了頓,看向一旁同樣無比虛弱的朱瞻埈,溫和的笑了笑道:“朝朝願給殿下陪葬。”
最後最後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場中眾人無不感慨。
看著鳳朝朝的眼裡多了些許敬佩。
朱棣同樣深深的看了一眼鳳朝朝,隨後冷然道:“哼!陪葬?話別說的太早!”
“施太醫,既然鳳百戶有此要求,那就...滿足她吧。”
朱棣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施行看著朱棣逐漸遠去的背影,十分為難,一眾太醫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終究聖命難違,施行糾結了片刻後依然只能拿著匕首走向了鳳朝朝,途中甚至不敢看朱瞻埈一眼。
“鳳姑娘,我...”
鳳朝朝溫和的笑了笑道:“朝朝明白的,這本就是朝朝所求,施太醫不必為難。”
“不要...”
朱瞻埈愈發沙啞的聲音在施行背後響起,卻無一人敢回頭正視他。
施行再度拿起匕首給鳳朝朝接種了牛痘。
隨後快速起身朝著朱瞻埈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跑了。
朱瞻埈不甘的趴在床沿上,面色複雜的看著鳳朝朝道:“你這是何苦呢?”
“姑奶奶才不稀罕承你的情,再說了我也聽出了些道理,不過就是還未證實過的一劑藥而已,大不了一死,你這小屁孩都不怕,我為何要怕?只要姐姐無事,我自己是無所謂的。”
朱瞻埈苦笑道:“剛剛還叫我殿下呢...”
鳳朝朝一張俏臉越發的紅了,辯解道:“我才沒有!”
“好好好!你沒有,可是朝朝啊,以後切莫再輕言死亡,我曾在書中看過一句話,說死去的人其實並不痛苦,活著的人才是。”
鳳朝朝不解:“此言何意啊?”
朱瞻埈耐心的解釋道:“你想想,你死了雖然是一了百了,可茵茵呢?你們自小相依為命,彼此早已將對方視為自己至親之人,你一死,茵茵必然悲傷不已,往後餘生,她會日日沉浸在痛苦和悔恨中,飽受折磨,直到死去,這對她而言殘忍嗎?”
鳳朝朝聽完不禁自己帶入其中,低著頭默然不語。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屋外朱棣剛一出去就轉身一腳踹在瞭解縉身上指著他怒斥道。
“解春雨,你個狗孃養的!誰給你的膽子代朕下令的!”
“啊!”
解縉吃痛捂著肚子蜷縮著在地上來回翻滾哀嚎著,朱棣冷眼旁觀著這一幕,這一腳他確實沒留餘力。
一旁候著的施行幾人躊躇著要不要上前檢視一下,但懾於朱棣的眼神,只能乖乖的站在一旁看著。
朱棣冷哼道:“這是他應受的,不踹他一腳,咱看他永遠都長不了記性!”
“你們都下去!”
太醫們和周邊親衛如釋重負紛紛行禮退下。
院內只留朱棣和解縉二人。
朱棣皺著眉頭,喝著茶,眉宇間帶著一抹憂色,時不時的朝朱瞻埈的房間看一眼。
解縉自知朱棣心中憋悶,只能自認倒黴去當這個出氣筒。
片刻後,哀嚎聲漸漸小了下來。
朱棣斜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要是不疼了就滾起來喝茶!”
解縉艱難的爬起身子,撐著桌面好不容易坐到朱棣對面。
朱棣則給他遞過去一盞茶。
解縉疼的滿頭大汗,卻也不敢不去接這一杯茶。
淺撮了一口。
朱棣倒也沒有再繼續為難他,輕飄飄的說道:“知錯了嗎?”
解縉無奈道:“縉錯沒錯,陛下心中不早已有定論了嗎,何必多此一問?”
“解縉!你正當咱不敢殺了你嗎?”
解縉瞥了一眼朱棣,艱難的擠出一絲微笑道:“縉本就是在替陛下做決定,何錯之有?”
朱棣聞聽此話,直接拍案而起,怒視著解縉道:“朕何時答應了?”
解縉仍舊不急不緩的撮了一口茶淡淡道:“殿下方才所言,縉心中感觸頗深,也是剛剛才知道,這所謂的防疫牛痘原本就是殿下做出來的,若是縉所料沒錯的話,其實壓根就沒有什麼張老神仙吧。”
朱棣緊鎖著眉頭,沒有說話。
“縉就當陛下預設了,縉不妨再往深了猜猜,二皇孫如此年幼卻對天下諸事,見解獨特,不管是才氣還是其他方面都遠勝皇長孫,以縉這段日子的觀察來看,陛下想必已經動了改立二皇孫為太孫的念頭了吧。”
朱棣冷眸逼視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解春雨,你可知有些東西說出來是要死人的。”
解縉怡然不懼繼續道:“縉今日也算是攤牌了,說完之後要殺要剮陛下隨意便是,陛下對二皇孫如此依仗信任,想必其中定有不為人知的秘辛,縉無意知曉,但縉依舊要勸勸陛下,不管二皇孫如何優秀,皇儲都不可動,尤其是在陛下的永樂一朝,這關乎的是...朱家的天下!”
朱棣眸子微縮,眼中殺意瀰漫。
冷聲道:“你就這麼想死嗎?”
解縉搖了搖頭:“陛下說笑了,這個世上能好好活著,誰又願意輕易死去呢,可還望陛下知曉,有些東西確實要比生命更重要,對縉來說,生在大明,此生有幸,縉自小飽讀詩書後又歷經三代帝王,曾官居首輔之位,更能清楚的知道這大明的現狀,我大明立國不久,又連綿戰亂,如今已經受不了動盪了,陛下這皇位如何來的?”
“解縉!”
“來人!來人!將他給朕拉下去,砍了!砍了他!”
朱棣本就忍著滿腔的怒火,解縉說到皇位就彷彿一柄利劍深深的刺中了朱棣內心最敏感的一處。
此時的他猶如一頭暴怒的獅子般怒吼著,狼顧虎視般搜尋著四周,想要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直接結果了他。
門外親衛聽到聲音迅速衝了進來。
解縉依舊不慌不忙的品著茶。
“陛下!聖人三不朽,如今二皇孫只差一樣了。”
朱棣微微一滯,抬手阻止了上前的親衛。
“二皇孫的心學縉自出獄以來也算有些瞭解,這一路上更是就心學理學之論與二皇孫探討了多次,不得不說二皇孫之博學,實屬令縉驚訝,應天之論上二皇孫提出致良知、知行合一,行為知之始,知為行之成,樹立了正確的道德,此為立德。”
“二皇孫這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也並沒有偏離此道,儘管出身皇家,手握千萬財富,依舊保持初心,縉敬佩之至,二皇孫也曾與縉說過一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這句話是說心的本體晶瑩純潔、無善無惡;但意念一經產生,善惡也隨之而來;能區分何為善、何為惡這種能力,就是孟聖所說的良知。”
“陛下也知道孔聖自創立儒道以來,儒學重點之一就是格物,此為立言。從古至今真正能做到三不朽的也只有孔子一人,至於朱孟,縉不敢多言。”
“如今縉在二皇孫身上看到第二人的身影,以二皇孫的博學多識,縉認為立功對他而言不過是時間問題,而眼下的天花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語罷解縉毫不畏懼的對上了朱棣的眸子,淡淡道:“陛下,動手吧。”
朱棣對一旁的親衛擺了擺手。
親衛會意退出了出去。
朱棣冷冷道:“這就是你心中真實所想?”
解縉毫不避諱的繼續道:“若是成聖與稱帝讓縉來選,縉願成聖!”
這句大逆不道的話進入朱棣耳中,朱棣卻反常的沒有動怒,退到桌邊揹著手看著天上的一輪皎月。
半響後朱棣突然大笑道:“哈哈哈哈哈!解春雨啊,你還真是可愛至極!”
解縉見狀愣了愣,對朱棣這句話十分不解。
“陛下何故發笑?”
“若是咱不知道那件事,你今日這話咱一定會被你說動,高熾兩子,一聖一帝自小和諧,咱百年之後他們二人兄友弟恭相互提攜,何其之妙,傳唱後世也是一段佳話。”
“可有些事,你註定這輩子到死都不能知道,咱只能告訴你,這大明唯有交到瞻埈手裡才能延續國祚,傳承萬代,這不僅是我的意思,更是我爹的意思,你...明白嗎?”
“太祖高皇帝!?”解縉驚叫道。
朱棣微微頷首,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起身走到解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俯首道:“你是乖孫看好的人,咱不殺你!今夜我們兩人的談話,莫要讓咱在外面聽到半個字。”
解縉心中一凜,心中縱有千般疑惑亦是不敢出言相問,因為他知道朱棣絕不可能拿朱元璋開玩笑。
隨後朱棣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解縉坐在原地把玩著手裡的茶杯,久久不語...
朱棣走到門口對著左右道:“你們曾跟隨我參與過靖難,遠征過韃靼,現在更是瞻埈的親衛,與他榮辱與共,有些事咱希望你們心中有數,三緘其口。”
左右親衛聞言齊齊單膝跪下,肅然的大喝道:“願為殿下效死!願為殿下效死!”
朱棣滿意的點了點頭,回房去了。
柳茵茵直到次日清晨才堪堪趕回來,先去朱棣那復了命,才朝著朱瞻埈的住所走了過去。
昨夜發生的事終究是沒有瞞過她。
“千戶大人,不是屬下不讓你進,實在是皇爺有令,二皇孫這院子除了每日送藥和送吃食的親衛們之外不許任何人進出,您這不是...讓我們為難嗎?”
柳茵茵此時心急如焚,冷喝道:“讓開!”
“不然——死!”
看門的幾位親衛面面相覷,苦澀道:“千戶大人,我等也只是聽命行事,您也是我們的上官,理應能理解我們心中的苦悶的。”
柳茵茵氣急剛欲拔劍,就見一名提著食盒的親衛走了過來。
“見過大人!”
柳茵茵點了點頭心念一動道:“將你手中的食盒給我。”
親衛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茫然的將食盒遞了過去。
柳茵茵接過轉身看向幾人淡淡道:“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這...不合規矩吧?”帶頭的親衛見狀底氣不足的反駁了一句。
“嗯?”柳茵茵右手握住劍柄冷眸逼視著著那人。
那人嘆了口氣:“也罷也罷,您請隨我到這邊做好防護。”
半刻鐘後柳茵茵如願提著食盒進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