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挑明(1 / 1)
杭州府承宣布政使司
一匹馬自進了杭州城之後疾馳於此,一名著緋袍雲雁補子圖案的文官翻身下馬,行色匆匆的往裡走去,門子見狀不敢阻攔趕忙上前牽馬。
後衙的一間書房內,胡啟城正端坐在茶桌前悠閒的品茗哼著小曲,身旁坐著的是司裡的左參議馬元治。
“大人,這茶如何啊?”
胡啟城搖頭晃腦的砸吧著嘴,品味了一番後道:“嗯...口感一般,有些苦澀,只能說尚可,不過嘛我觀這茶色澤還算明亮,回甘微甜,若是本官沒猜錯的話,這是雨後龍井,且剛採摘沒多久。”
馬元治聽聞收了收袖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大人真乃茶道大家,此茶卻為雨後龍井,而且還是今晨剛剛採摘的,我便馬不停蹄的送來與大人品嚐了。”
“哈哈,你倒是有心了,知道我好這口,說吧,這次帶了多少過來。”
馬元治諂媚的笑道:“外面還有老些呢,足夠您送與京中了。”
胡啟成聞言眉頭輕佻,詫異的看著他道:“你知道了?”
“大人忘記了?犬子如今也在國子監中,令郎一到京師便犬子便緊忙跑去侍奉左右了。”馬元治笑呵呵的說道。
胡啟城恍然:“你不說我都忘了,他們還是同窗呢。嘖嘖嘖,沒想到這衙裡上上下下訊息最靈通的還是你。”
“僥倖,僥倖罷了。”
“既如此,我兒如今在京中的情況你也知道,你我如今若是還想更進一步,是離不開京中那位的提攜的,你明白嗎?”
馬元治聞言點頭如搗蒜,欣喜道:“下官自是知曉的,謝大人不棄之恩。”
胡啟城擺擺手,淡淡道:“你我同僚一場,這本就是應當的,平日裡你的操勞我也看在眼裡,放心吧,不會虧待你的,安心做事就是。”
馬元治俯首道:“願為大人驅使,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兩人正說話間,門口有小廝敲門道:“大人,楊知府來了。”
胡啟城眉頭輕皺喃喃道:“送個東西而已,這怎麼還親自來了?”
“讓他進來吧。”
“是!”
楊文驥得到允准匆匆進了屋,直接了當的跪倒在胡啟城面前,惶恐道:“大人救我!”
胡啟城面色一滯,口中本想寒暄一番的話直接噎住。
忙道:“起來回話,到底出什麼事了?”
楊文驥沒有動也沒有吭聲,眼神有意無意的瞥向一旁馬元治。
胡啟城當即意會解釋道:“馬參議是自己人,無需避諱,直說吧。”
馬元治本來被看的有些尷尬,正準備出言告辭,胡啟城先他一步出言還是令他心中感動的,這也代表如今他也算這位的心腹之人了,當即心下定了幾分。
楊文驥瞭然,緊忙開口道:“大人,您交代給我的事,可能辦砸了...”
話畢胡啟城瞬間瞪大了眼睛,皺著眉頭試探著問道:“失控了?”
楊文驥苦笑著搖了搖頭。
胡啟城見狀閉著眼睛鬆了一口氣,自語道:“那還好,那還好...”
但緊接著下一秒楊文驥繼續道:“不是啊大人,歸安縣失聯了!”
胡啟城聞言疑惑道:“什麼意思?”
楊文驥此時急得都快哭了,趕忙解釋道:“我收到您來信的當天,我就派人給歸安去了信,讓他們準備好東西,到時候自會有去取,結果幾日後我派手下一個心腹知事去歸安之後,就如人間蒸發了一般,好幾日沒有回信,後來我心中著急,知道此事非比尋常又連續派了幾波人,仍舊無一人沒有回來。”
“後來我又逐一問詢了周邊各縣,據他們回報,歸安縣前些日子縣內百姓還在疲於奔命,這些日子卻突然安靜了下來,甚至主道上都見不到人,猶如空縣一般,下官當即意識到不妙,派出了所有人手嚴密監視進出歸安的各個要道,結果...”
胡啟城越聽心中越慌張,見楊文驥突然吞吞吐吐起來,心中更是忐忑,喝道:“結果什麼!趕緊說,這都什麼時候還賣關子!”
楊文驥被這一聲大喝嚇得更是慌了神,癱倒在地官帽都歪了,哭喪著臉回應道:“我手下兩百多人在縣口探查,最後回來稟報的不到十指之數,回來的人裡面有人說注意到官道旁時常有人影閃過,他一時好奇,湊上去看了看,發現林中竟然是數不清的甲士,且有戰馬無數,與他同去的幾人都被當場拿下,好在他為人機敏僥倖逃過。”
“軍隊!”胡啟城聽到此再也坐不住了,拍案而起大驚道。
楊文驥點了點頭道:“而且還不是尋常軍隊,他本就是守禦千戶所出身的老兵,據他觀察這支軍隊,煞氣十足,且裝備精良,人人披甲,戰馬也都是上等好馬,絕非等閒。
一旁的馬元治從兩人的對話中也大致聽出了些什麼,兩人之間有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且很有可能有違朝廷法度,但他心中亦是沒覺得事情有多大,胡啟城背靠一朝首輔,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應該還是能解決的。
心念至此不禁插言道:“一個守禦千戶所出身的能有什麼見地,我浙江一地就有衛所無數,不僅有海寧衛、臨山衛、紹興衛、寧波衛還有戰力極強的觀海與定海兩衛,裝備之精良都不是一個內陸府的守禦千戶所能比的,那人還是太坐井觀天了”
“楊大人太過危言聳聽了吧。”
還不等楊文驥出言反駁,胡啟城就率先忍不住了,一拳就砸在了馬元治鼻樑之上,怒喝道:“你是豬腦子不成,沒聽他說嗎?戰馬無數!哪個臨海衛所會有這麼多馬?”
“再則說,如今我朝廷連著在我浙江下了兩條法令,一是開海,二是防疫,如今滿朝目光聚集於此,如此敏感的時候怎會突然出現一支規模龐大的精銳騎兵?你不覺得古怪嗎?“
馬元治吃痛,在旁不斷的呻吟著,雙手捂著鼻子已是滲出了血,顯然下手不輕,但此刻的他也算被這一拳砸的清醒了些,聽著胡啟城分析,略一思付確實是自己犯傻了,識趣的閉上了嘴。
屋內兩人一時無言,胡啟城也懶得搭理他們,皺著眉頭不斷思索著。
半響後突然轉頭看向馬元治道:“徐指揮使近段時間可有異常?”
馬元治聞言仔細回憶了一番,老實答道:“不曾有異啊,還是如往常一般軍隊家中,府衙來回跑,您是知道他的,那個丘八是不屑與我們這些文官多說的。”
胡啟城嘆了口氣道:“果然不出首輔所料啊,那位還是到我浙江了...”
語罷他不再理會兩人,徑直走到書案邊提筆書寫,片刻後將之摺疊好,喚來一名親隨交給了他。
“以最快速度送入京師,交給胡首輔。”
親隨鄭重接過,不再拖延匆匆去了。
楊文驥見狀登時面露驚喜之色道:“大人,您與胡首輔也有聯絡?”
胡啟城瞥了他一眼,無奈道:“那又如何呢?若是我沒猜錯的話,歸安縣外的那支軍隊極有可能就是當今陛下的忠義衛...”
“忠義衛!?”兩人同時驚呼道。
“陛下的那支自靖難起就與他如影隨形的親衛軍?”
胡啟城點了點頭:“胡首輔曾來信告知於我,陛下已經私巡出京,最大可能就是來我浙江,忠義衛貼身跟隨,讓我務必注意其動向,一旦發現行蹤趕緊回報。”
楊文驥聞言臉色霎時變的慘白無比,慌忙跪倒在胡啟城腿邊,六神無主的看著他道:“大人,大人!救我,救我啊!那件事可是您讓我去做的,如今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大人!”
胡啟城一時也沒了主意,胡廣那邊只讓他只管做事,其他莫要多言,他自有計較,可陛下行蹤已現,與他們書信往來所言,大相徑庭,如今直接就出現在了歸安縣,相當於他們此前的諸多謀劃都已暴露在了朱棣面前。
屋內一時又安靜下來,三人心思各異。
頓了片刻後胡啟城道:“這樣吧,你就先別回湖州府了,就在我這待著吧,另外你的家小也趕緊轉移出來,如今事情已經敗露,陛下一旦主動亮明身份,第一個就會拿你祭刀。”
楊文驥聞言悚然一驚幽幽道:“大人,你要拋棄我了!?”
胡啟城搖了搖頭道:“你且先在這好生待著,京中那位對此事另有安排,此次一旦事成興許你還有另外一份機遇。”
“但是...此前你定要熬住了,不過,若是陛下直接衝到我杭州府興師問罪,到時候我為了顧全大局,難免是要將你交出的,你也別怪我狠心,不過你放心,你的兩個兒子我定會善待,視如己出,長大後他們自有自己的仕途。”
“當然你要是撐過去了,自然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你...可明白?”
楊文驥聞言滿臉頹然,心中百感交集,麻木的點了點頭道:“唉...只好如此了。”
事到如今他已無退路,哪怕他想到御前認罪,但單憑知情不報,命一縣主官豢養瘟疫這條罪名,就夠誅他九族的,更何況他的治下有許多事是不禁查的,這些年他貪腐了多少,欺瞞了多少他心中有數,為今之計只能死裡求生,一條道走到黑也許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胡啟城隨後就安排人將楊文驥藏到了別處。
等人走後,又對一旁的馬元治囑咐道:“這些日子司裡不許鬧出任何事,所有人都給我收斂些,另外京中來的那些人都給我伺候好了,要什麼給什麼,儘量配合,先熬過這段時間再說。”
馬元治自知事情的嚴重性,作揖道:“大人放心,下官自當竭力。”
胡啟城點了點頭道:“下去吧。”
馬元治應聲退下,胡啟城則呆呆的坐在屋內,表情複雜至極,他也不是個笨人,胡廣這些天與他通的書信中,他也能看出些東西,取瘟疫病人的血還能幹嘛?他想讓人死!而能被一朝首輔惦記的人又能有幾位?恰恰這時陛下私巡浙江,結果不言而喻。
歸安縣內,朱棣與解縉走在鄉村小路之上,四周的田地或多或少都有些狼藉,湖州府比鄰杭州,受風潮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此時正值正午,田地裡有不少忙於農事的百姓,見著他們一行人過來,都熱情的打著招呼。
朱棣則是一一回之笑臉,不由感慨道:“還是百姓們樸實啊,只要能讓他們吃飽穿暖,你就是他們心中的一片青天,那都是頂好的官。”
“確實如此啊。”解縉道。
“縣中一應事務都落實完了嗎?”
“回陛下,各村鎮的撫卹都已落實到實處,該免的稅也都免了,另外疫病區的防護都已做好,進進出出都是嚴格篩查的,衛生也有專人負責,所需的一應物資也都運過去的,吃食都是照二皇孫所寫的籌備的,據說都是增加什麼營養的果蔬,錢是從縣衙府庫出的,加上李承澤三人府上的金銀,剛好夠用。”
“還別說,那些染了疫的病人看著看著精神好了不少哩。”
朱棣笑了笑勉勵道:“嗯,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解縉作揖回應:“此乃縉的本分,談何辛苦,再說了,一切為了百姓,再苦都是值得的。”
兩人說話間一名親衛匆匆跑來,呈上一封通道:“陛下,京中來信。”
朱棣接過,粗略的看了一眼,冷笑道:“知道的還挺快。”
隨即就將那封信丟給瞭解縉。
“看看吧。”
片刻後,解縉合上信件道:“陛下的行蹤怕是遮不住了。”
朱棣叉著腰絲毫不以為意,淡淡道:“該來的總會來的,且耐心等著吧。”
解縉瞭然:“敢問陛下,二皇孫這幾日情況如何?”
“昨兒個白天是有所好轉的,但夜裡又突發高燒了,這時還沒醒呢。”
解縉聞言,心中擔憂不已,不禁質疑道:“嘶~這牛痘當真有用嗎?”
朱棣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話鋒一轉朝著後面隨行的親衛問道:“昨兒又抓了幾個?”
親衛躬身回應:“二十六個。”
朱棣冷哼一聲道:“還真是不安分啊...”
“這樣,你去告訴柳升,讓他把人手撤了吧,如今已經瞞不住了,抓的那些問清底細後,全都放了,再扣著也無用。他們既然想看,就讓他們看好了,咱就在這等著,等他們找好由頭怎麼糊弄咱了,自然是會過來見駕的。”
“是!”
解縉皺著眉肅然道:“陛下這般是不是太過冒險了?”
“無妨,有忠義衛護著綽綽有餘,咱不信現在還有人敢明目張膽的起兵謀反,至於那些小打小鬧的跳樑小醜行刺,隨他們去吧。”
“可...”
“行了行了,啥大風大浪沒見過,你個大老爺們,在這唧唧歪歪作甚。”朱棣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解縉見狀只好訕訕點頭,閉口不言了。
“走吧,你剛才倒是提醒我了,我們一起去看看乖孫情況如何了,確實是不能再拖了啊,這歸安縣的天花確實不能再拖了...”
解縉微微頷首道:“自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