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殺人誅心(1 / 1)
解縉聞言,轉頭看向朱允熥,眸光一動,正色道:“殿下,臣有一計,可以讓馬懷遠他們不打自招。”
“講。”朱允熥淡淡道,彷彿已經將門外的二人,視為甕中之鱉,隨時都可以拿捏一般。
“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濫權者,當天誅地滅。”
“官字兩個口,怎麼說都有理,馬懷遠當了這麼多年的杭州知府,肯定有大把理由替自己的失職開脫。”
頓了頓,解縉向朱允熥投去崇敬的目光,繼續道:“殿下您先前說過,捉拿馬懷遠等人的同時,還要收穫民心,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但眼下,杭州百姓多是麻木,深陷泥潭而不自知,反倒視馬懷遠為青天大老爺,甘做他俎上魚肉。”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氣,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問道:“所以呢?”
“以殿下您的名義,發出告示,派人接回被驅趕的乞丐,並給予他們自由言說的權利,讓杭州百姓反噬馬懷遠。”
解縉目光如炬,語氣鏗鏘道:“殺人為下,誅心為上,如此,可穩得民心!”
看著眼前滿臉憤慨的解縉,朱允熥的臉上綻出一絲笑意,郎然道:“天下有志之士,當如解學士一般,心向萬民!”
解縉搖頭,臉上仍舊不改剛毅之色,謙虛道:“殿下過獎,臣只是不忍杭州百姓一直被矇在鼓裡。”
頓了頓,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朱允熥,嚥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不過,猶豫兩秒過後,解縉堅毅的目光便再次恢復如初,直言不諱道:“即便殺了這個馬懷遠,將來也還會出現第二個馬懷遠,還不如讓百姓們知道,至少吳王是真的愛民如子。”
話音一落,朱允熥不禁心頭一抽,神色頓時黯淡了幾分。
他雖然不太愛聽這話,可他卻也不得不承認現實。
是呀,貪官就像蟑螂,殺不完的。
百姓的心裡都有一杆秤,可這桿秤並不是很準,當官的略施小計,他們就以為那人是真的父母官,大善人了。
也罷,做做樣子,好過暴露本性,不然朝廷也沒面子。
朝廷若丟了面子,層層施壓,最後受苦的不還是老百姓。
朱允熥深呼吸一口氣,面對大勢所趨,顯得有心無力。
別說他了,就算是朱元璋,也改變不了這世間亂象,除非大破大立,開化民智。
但老朱位於天下之巔,坐擁萬里江山,怎麼可能造自己的反。
朱允熥亦是如此,儘管爺孫倆都愛民如子,可他們不會為了百姓而還政於民,世間哪有這麼傻缺的統治者。
因此,能拯救百姓的,只有百姓。
曹操曾言:日哭夜哭,能哭死董卓否?
老百姓們想要過好日子,一直都是盼明君,盼父母官,從來沒想過要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可惜啊,哪裡有這麼多的明君和父母官。
朱元璋的確愛民,可老朱之後呢?若是出了個昏庸之主、殘暴之君,怎麼辦?
屆時,百姓又將苦難連連!
王朝的興衰便是由此而來的,想要打破這個死迴圈,必須大破大立,建立新的制度!
朱允熥從思想的泥潭中回過神,黯淡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一絲精芒。
儘管皇權和百姓是相悖的,朱允熥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但至少眼下,他能還杭州百姓一個公道。
他看向門外等候的侍衛,威嚴開口道:“讓那二人滾進來。”
“是!”
侍衛得令,立馬轉身離去。
朱允熥又看向解縉,神色肅然道:“你先去草擬告示,詔告杭州百姓,本王要讓他們開口說真話,包括乞丐,他們大可隨意表達對府衙的意見和不滿。”
“再傳本王的令,命大雪龍騎,火速前去周遭城市,貼出佈告,召回被驅趕的乞丐,就說本王幫他們撐腰,替他們做主。”
“任何人膽敢從中作梗,阻撓此事,斬立決!”
解縉注視著朱允熥,臉上掠起絲絲凜然之色,一身正氣,堅定地點頭道:“殿下英明,臣這就去辦。”
說罷,解縉站起身,朝朱允熥拱了拱手,隨後快步離開了。
朱允熥亦站了起來,雙手負後,緩緩走出室外。
王府大院,甚是氣派,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應有盡有。
朱允熥移步到附近的水亭上,此處家僕早已備好糕點清茶。
朱允熥一揮手,示意家僕退下,隨後自顧自地坐在石凳上,品起了茶。
正是此時,侍衛將馬懷遠和李牧之二人帶到了朱允熥的面前。
朱允熥側看亭外湍湍流水,旁若無人,沒有搭理馬懷遠和李牧之,自顧自地喝著茶。
這讓二人很是窘迫,彷彿無地自容,緊張得滿頭大汗。
在朱允熥面前,馬懷遠絲毫不敢表現出一絲憤怒,喪子之痛,被朱允熥無形的威壓所牢牢壓下。
馬懷遠和李牧之相互對視一眼,隨後不約而同地跪倒下來。
馬懷遠率先開口,痛心疾首道:“殿下,下官有罪!”
說罷,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只聽啪一聲,他的臉上頓時多了一個赤紅的巴掌印。
李牧之垂著頭,亦是緊跟著開口道:“我等失職,特來向殿下請罪!”
這會兒,朱允熥才放下嘴邊的茶杯,轉過頭,將視線從身旁的流水,轉移到了兩人的身上。
“馬大人,李大人,你們何罪之有?”朱允熥故作狐疑,皺眉問道。
“下官縱容犬子,欺辱百姓,王法難容,罪大惡極,罪大惡極!”
馬懷遠的老臉上充滿了懊悔之色,說罷,又狂扇了自己兩巴掌。
啪!啪!
一旁的李牧之都看傻眼了,嚇得渾身一顫,連忙接話道:“下官身為同知,本應傾力輔佐知府大人,為民謀福。”
“可今日,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欺凌百姓之事,實乃下官辦事不利,巡街的官差翫忽職守,下官已將他們全部懲處了。”
說到這裡,李牧之和馬懷遠二人,像是提前排練過一般,突然俯身將頭緊貼在地上,齊聲道:“請殿下治罪!”
朱允熥看向馬懷遠,雙眼一睜,故作恍然大悟道:“原來那個罵本王是黃口小兒的紈絝少爺,是馬大人的兒子。”
聞言,馬懷遠心中咯噔一下,彷彿突然有一把刀子刺了進去,又痛又恨。
這一秒,他咬緊了牙關,眸中的憤怒一閃即逝。
但下一秒,馬懷遠便將心中的怒火強壓了下去。
眼前這個少年,他萬萬惹不起。
“犬子目無王法,該死!”
“下官政務繁忙,對他缺乏管教,才讓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面對殺子仇人,馬懷遠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恨意,反而是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肅然道:“子不教,父之過,請吳王殿下鞭笞我吧!”
對此,朱允熥則是一臉冷漠,面無表情。
演得這麼逼真,本王差點就信了。
“該死的已經死了,這次本王也不計較什麼,姑且饒你們一回。”朱允熥淡淡開口道,頗是不以為然。
聞言,兩人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只要能過了這道坎,以後就算朱允熥常駐杭州,就算不能大貪特貪,但總歸還有活路。
這個想法剛從馬懷遠的腦子裡蹦出來,頭頂卻又立馬傳來了朱允熥的聲音。
朱允熥臉色一變,好似金剛怒目一般瞪著兩人,厲聲質問道:“可這三十稅五,又是怎麼一回事!”
話音一落,馬懷遠和李牧之頓時心頭一震,驚出一身冷汗。
兩人的臉色刷一下變得蒼白無比。
終是紙包不住火啊!
朱允熥怒目圓睜地瞪著二人,用力一拍桌案,茶杯的蓋子被震起又落下,一陣晃動,哐哐作響。
“你們難道不知道擅改稅法是要殺頭的?百姓還稱你們為父母官,你們配嗎!”
一時間,馬懷遠和李牧之無法辯解,只得朝著朱允熥連連磕頭,請求寬恕。
“殿下,這是誤會啊!”
情急之下,馬懷遠靈光一閃,突然想出了一個理由為自己開脫。
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彷彿受到了莫大的冤屈。
聞言,朱允熥冷哼一聲,滿臉不屑。
還裝,他倒要看看,這馬懷遠還能怎麼狡辯。
“本王怎麼就誤會你了?”
馬懷遠兩手一攤,眸中充滿了無奈和委屈。
“三十稅五是真,可這些錢,下官都是用來充當軍費,建設修繕沿海城防,以防備倭寇的啊!”
歸杭州管轄的城鎮多如牛毛,都得建設海防哨所,而朝廷因為北伐的緣故,每年撥下來的軍費少之又少,根本不夠用。
武器、甲冑、糧餉等等,這些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馬懷遠能找這個理由為自己開脫,也是夠狡猾了。
畢竟這些東西亂七八糟的,根本查不清賬目,就算朱允熥前去檢視,看見破爛不堪的武器裝備,馬懷遠也能將其歸咎為倭寇太強,導致武器損耗太快。
李牧之鬆了口氣,連忙附和道:“是啊殿下,倭寇猖獗,朝廷給的軍費又不夠用,我們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聞言,朱允熥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這兩個狗官要是真有如此愛民,前些日子那個縣城就不可能發生屠城事件!
忽而狂風乍起,前一秒還晴空萬里的天空,頓時烏雲密佈,杭州城瞬間被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之下。
湧動的雲層之中,電光閃動,耀眼的白撕開漆黑的天幕,發出一瞬的光亮,令人生畏的雷鳴,霎時響徹人間。
街道上,小販手忙腳亂,頂著風兒收攤,行人匆匆,各自往家的方向奔去。
朱允熥神色冰冷,非笑似笑地盯著馬懷遠和李牧之二人,手指著天穹,冷聲道:“瞧,變天了。”
(他媽的,電腦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