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賈東旭找工作(1 / 1)
北平城的九月,秋老虎依舊肆虐,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古老的都城,連青石板路都彷彿要被曬化了。衚衕深處,偶有幾聲蟬鳴,卻更添了幾分燥熱和沉悶。
賈東旭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縫兒都在疼,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湊起來似的。他佝僂著腰,雙手死死攥著胸前破舊的藍布褂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汗水順著他略顯蒼白的額角往下淌,滴進乾裂起皮的嘴唇裡,又鹹又澀。
“咳……咳咳……”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從身後那間低矮的廂房裡傳來,那是他娘賈張氏的聲音,帶著常年勞累和心氣不順留下來的病根兒。
“東旭啊,”賈張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股子尖利和不滿。
“你倒是動彈動彈啊!這都日上三竿了,還杵在院子裡當門神吶?咱家這鍋都快揭不開了,你媳婦兒……碧華她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你不出去想法子,難道指望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去?”
賈東旭喉頭滾動了一下,想反駁幾句,卻終究沒能說出口。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找不到活兒?說自己這手腕子使不上勁兒?還是說……說自己心裡憋屈得像堵了塊大石頭?
自從上次在廠裡出了那檔子事,他賈東旭算是徹底栽了。原本鐵板釘釘的鉗工,轉眼成了無業遊民。
這還不算,原本十里八鄉都誇俊俏的秦淮茹,本該是他賈東旭的媳婦兒,卻被同住一個大院的李平凡半道截了胡。
想起這事,賈東旭的心就像被無數根細針扎著,密密麻麻地疼。
更讓他抬不起頭的是,那次事故的起因,還是他自己不爭氣。
就因為眼紅李平凡娶了秦淮茹,心裡不忿,想在生產示範前一天給李平凡點顏色看看,結果倒好,人家李平凡身子一側,他自己倒摔了個結實,把吃飯的傢伙——手腕子給扭傷了。
第二天硬撐著上陣,結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生產事故,零件飛出去差點砸到參觀的領導。這下可好,工作丟了,名聲也臭了。
他娘賈張氏哭天搶地罵了他好幾天,最後還是託了王媒婆,從鄉下給他說了個媳婦兒,就是現在屋裡的陳碧華。
陳碧華……賈東旭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說句實在話,長得是真不怎麼樣。皮膚黝黑粗糙,顴骨有點高,眼睛也不大,跟秦淮茹那種水靈靈的美人兒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人家性格好,老實本分,幹活也是一把好手,嫁過來沒幾天,就把家裡拾掇得利利索索,對他娘也算恭敬。
只是,賈東旭心裡那道坎兒,過不去。他想要的是秦淮茹那樣的,漂亮,有面子,帶出去能讓街坊鄰居羨慕。
可他現在這副德行,工作沒了,錢也沒了,連說話的底氣都沒了,拿什麼挑揀?
婚禮辦得極其寒酸,就在這四合院的中庭擺了兩桌,請的也都是院裡的老街坊。
席面上沒幾樣硬菜,賈張氏心疼錢,臉拉得老長。賈東旭全程低著頭,感覺周圍那些眼神,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更多的,恐怕是幸災樂禍。
尤其是李平凡,雖然人沒過來,但賈東旭總覺得那小子就在哪個角落裡偷偷看著,心裡指不定怎麼笑話他呢。
“唉……”賈東旭重重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不行,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他娘說得對,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吃飯,碧華肚子裡還有一個。他是個男人,得扛起來。
可他能幹什麼呢?鉗工是幹不了了,手腕子到現在還隱隱作痛,稍微用點力就跟針扎似的。去別的廠子找活兒?人家一聽他是在軋鋼廠出的事故被開除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年頭,工作多金貴啊,誰敢要個技術不過關還有“前科”的?
賈東旭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那輛破舊的人力車上。那是院裡以前一個老住戶留下的,後來搬走了,車就扔在了這兒,落滿了灰塵。
拉人力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賈東旭的臉瞬間漲紅了。他賈東旭,好歹也是差點成了二級鉗工的人,現在要去幹那伺候人的、滿街跑的苦力活兒?
這要是被院裡人看見了,還不得把脊樑骨都戳斷?尤其是被李平凡看見……
可……不拉車,他還能幹什麼?去扛大包?他這身子骨,加上手傷,怕是扛不了兩天就得散架。
“東旭!你到底想好了沒有?!”賈張氏的嗓門又拔高了幾度,帶著不耐煩的哭腔,“你要是再不出去掙錢,我就……我就帶著碧華回鄉下去!省得在這兒跟你一起餓死!”
回鄉下?賈東旭一個激靈。不行!絕對不行!他好不容易才從農村出來,進了城,當了工人(雖然現在不是了),怎麼能再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娘!我知道了!我這就出去找活兒!”賈東旭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轉身就往牆角走去。
“欸?你幹嘛去?”賈張氏從屋裡探出頭,狐疑地看著兒子的背影。
賈東旭沒回頭,悶聲道:“我去把那車拾掇拾掇。”
賈張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張嘴想罵,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後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縮回了屋裡。屋裡傳來她低低的啜泣聲和陳碧華小聲勸慰的聲音。
賈東旭沒聽清她們在說什麼,也不想聽。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掙錢,養家。面子?尊嚴?在餓肚子面前,暫時都顧不上了。
他找來抹布,打來水,仔細地擦拭著那輛佈滿灰塵的人力車。
車架子還算結實,只是有些地方生了鏽,坐墊的蒙布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輪子倒是還囫圇,只是氣不太足。
賈東旭找來工具,叮叮噹噹地忙活了大半個上午,總算把車拾掇得像個樣子了。他推著車,走到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般,邁出了四合院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