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殺人還要誅心(1 / 1)
衚衕口,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看見賈東旭推著人力車出來,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東旭哥,你這是要拉車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問道。
賈東旭臉上一熱,含糊地“嗯”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嘿,賈東旭也拉車了!”另一個孩子嚷嚷起來。
“他不是軋鋼廠的工人嗎?”
“早被開除了!聽說是因為搞壞了機器!”
“真的假的?”
孩子們的議論聲像錐子一樣扎進賈東旭的耳朵裡,他頭垂得更低了,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衚衕。
站在大街上,看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賈東旭一時間有些茫然。他該去哪兒?哪裡才有人坐車?
“喂!拉車的!”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
賈東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短褂、扛著麻袋的漢子正衝他招手。
“去前門,多少錢?”漢子問道。
賈東旭心裡一緊,這是他的第一單生意。他想起以前聽那些拉車師傅說過價錢,囁嚅著報了個數字。
“行,走吧!”漢子倒也爽快,把麻袋往車上一扔,自己坐了上去。
賈東旭咬緊牙關,雙手握住車把,猛地一弓腰,車輪緩緩滾動起來。
真他孃的沉!
賈東旭只覺得兩條胳膊像是灌了鉛,每蹬一步,都牽扯著手腕的舊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後背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溼噠噠地貼在身上,又悶又熱。額頭上的汗珠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模糊了他的視線。
從南鑼鼓巷到前門,不算太遠,但賈東旭感覺自己像是跑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等到了地方,他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了,兩條腿都在打顫。
漢子付了錢,扛起麻袋走了。賈東旭捏著那幾張帶著汗漬和油汙的毛票,心裡五味雜陳。這點錢,夠買幾斤棒子麵的?夠他娘看一次病嗎?
他靠在車邊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繁華的前門大街。商店林立,人流如織,穿著體面的人們進進出出,臉上帶著輕鬆愜意的笑容。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幾分從容,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賈東旭的心頭。
“師傅,勞駕,去王府井百貨。”
賈東旭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不遠處,李平凡正站在路邊,含笑看著他。
李平凡今天穿了一件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外面罩著一件藏青色的薄外衫,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閒適和貴氣。
而在李平凡身邊,站著的正是秦淮茹!
今天的秦淮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確良連衣裙,襯得她皮膚更加白皙,身段窈窕。
頭髮梳成了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帶著羞澀而幸福的微笑,正微微仰頭看著李平凡,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真美啊……賈東旭看得有些痴了,隨即,一股更加洶湧的屈辱和憤怒席捲了他。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對他?
搶了他看上的媳婦兒,間接害他丟了工作,現在,他賈東旭淪落到拉車餬口的地步,第一個遇到的“貴客”,竟然是他李平凡和秦淮茹!
他幾乎想立刻掉頭就走,把這破車扔在這裡,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場面。
但是,他不能。
家裡還有等著他拿錢回去的娘和媳婦兒。
李平凡似乎並沒有立刻認出他來,或者說,認出來了,但並不在意。他只是像對待其他任何一個車伕一樣,重複了一遍:“師傅,王府井百貨,走嗎?”
賈東旭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默默地轉過車身,放下了腳蹬。
李平凡很自然地扶著秦淮茹上了車。秦淮茹坐上去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賈東旭的臉,她的眼神微微一滯,似乎有些驚訝和尷尬,但很快就低下頭,不再看他。
車廂裡,傳來李平凡和秦淮茹低低的交談聲。
“……看中哪件了?一會兒買給你。”是李平凡溫和的聲音。
“不用……太貴了……”秦淮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沒事,錢就是用來花的。再說,我媳婦兒穿什麼都好看,買件新衣服,應該的。”
這些話,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賈東旭的心上。他曾經也幻想過,自己娶了秦淮茹之後,也要帶她來王府井,給她買漂亮的衣服,讓她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只能像一頭牲口,默默地拉著車,聽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說著甜蜜的情話。
汗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順著賈東旭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心裡太苦。手腕的舊傷似乎更疼了,每一下顛簸,都像是有人在用錐子扎他的骨頭。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路邊的風景,更不敢看後視鏡裡那對璧人。他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步,又一步,彷彿要走到天荒地老。
終於,王府井百貨大樓到了。
賈東旭停下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扶著車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李平凡先下了車,然後紳士地伸出手,將秦淮茹扶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夾,數出幾張紙幣,遞給賈東旭。
“師傅,辛苦了。”李平凡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聽不出任何異樣。
賈東旭低著頭,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錢。
就在他以為這一切終於結束了的時候,李平凡又從錢夾裡抽出了一張面額不大的紙幣,塞到了賈東旭的手裡。
“這個,是給師傅喝茶的。”李平凡微笑著說道,語氣客氣得近乎疏離。
小費?
賈東旭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平凡。
李平凡的臉上沒有任何嘲諷或者炫耀的神色,就是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他給一個小費,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可這在賈東旭看來,卻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李平凡,搶了他的女人,毀了他的前程,現在,還要用這種施捨的方式,來踐踏他最後僅存的一點點尊嚴!
賈東旭的眼睛瞬間紅了,血絲迅速爬滿了眼球。他死死地攥著手裡的錢,那幾張紙幣彷彿有千斤重,更像是燒紅的炭火,燙得他手心生疼。
他想把錢狠狠地摔在李平凡的臉上,想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想撲上去跟他拼命!
但是,他不能。
他看到了秦淮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慌和哀求。
他想起了家裡臥病在床的母親,想起了肚子裡還懷著孩子的、老實巴交的媳婦兒陳碧華。
他攥緊的拳頭,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了。
李平凡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賈東旭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只是對秦淮茹笑了笑,說道:“走吧,進去看看。”
秦淮茹最後看了賈東旭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同情,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然後,她轉過身,跟著李平凡走進了那座對賈東旭來說如同宮殿般遙不可及的百貨大樓。
賈東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看著那扇旋轉門將他們吞沒,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秋日的陽光依舊熾熱,照在身上,卻讓賈東旭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皸裂、沾滿灰塵的雙手,又看了看手裡那幾張被汗水浸溼的、帶著李平凡體溫的鈔票,其中還夾雜著那張刺眼的小費。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失去了心愛的姑娘,失去了體面的工作,失去了做人的尊嚴,如今,還要靠著搶走他一切的仇人施捨的小費來苟延殘喘。
賈東旭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將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從他喉嚨深處發出,消散在王府井喧囂的車水馬龍之中,無人問津。
北平城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卻怎麼也照不進賈東旭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墜入無邊黑暗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盡頭。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賈東旭,怕是真的再也抬不起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