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胸無大志(1 / 1)
二人心懷鬼胎,似乎同時在猜想對方心中所惑。
聶琰既來之則安之,王二餅絕對是早有預謀,否則也不能輕易猜到聶琰下一步舉動,而後事先派人在府邸門口,守株待兔。
“大人大費周章,邀下官來此,定然是有要事交代吧?”聶琰將“邀”字咬的極重,臉上似笑非笑,與王二餅交談,彷彿面對一般普通人,
“此處倒也幽靜,是個暗渡陳倉的最佳之所。”
“聶大人說笑了。”對於自己的身份,王二餅也算是預設了聶琰的猜測。
他便是禾豐州的知州,五品官吏。
手中握著禾豐州百萬人的生死大權,此刻,他與聶琰在茶樓中煮茶談論,舉措如同久違的親友,互道心事一般。
“禾豐與于都的風土人情,還算有些區別,聶大人初來乍到,是否能夠習慣?”
怎麼?
覺得自己一個偏遠縣城來的土包子,會不習慣你們縣城的生活?
聶琰心中冷笑,起身作揖,道:“多謝大人關心,飲食上雖不能與于都相提並論,但下官也不是矯情之人,過些時日也就習以為常了。”
王二餅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卻猛然一凜,一個連言語都要爭鋒相對的人,真的能夠收為己用嗎?
他又是否知道些什麼?
為何從他的言語之中,帶著如此濃重道敵意?
若僅僅是因為自己安排了一個車伕,將他帶到此處茶樓來,也未免太過小氣了一些吧?看聶琰氣度,不像這等心胸狹隘之人。
而且……他居然也能夠厚著臉皮,說禾豐州的吃食不如於都?
何人不知?于都與禾豐州相比,猶如螢火與皓月,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王二餅內心喋喋不休,將煙霧飄飛的熱茶斟滿茶杯,笑道:“聶大人年少有為,老夫在這般年紀的時候,也僅在寒窗中躊躇,聶大人卻已然是一州父母官了。”
他感慨萬千,似乎在羨慕聶琰。
可聶琰卻從王二餅的口氣中聽到了另外一種情緒,彷彿在提醒聶琰,年紀輕輕,有此成就已然要知足。
也許是他會錯了意,王二餅只是簡單的抒發自己的情緒,“王大人如此說,便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協助大人,今後也還需要大人提點才是。”
王二餅眉目閃爍,目光落在聶琰臉上,試圖看出他是否是真心實意。
聶琰一臉誠懇,宛如可以立刻掏心掏肺,表明自己的立場,“他日,若大人所需,下官定當竭力,即便是上刀山,下……”
“聶大人……”王二餅臉上的笑容略顯僵硬,“言過了……你我同州為官,心中只要掛念著這萬萬百姓,與華國昌隆便可。”
王二拱手,餅面色一整。
“定當如此。”聶琰同樣面色一頓,出口附和。
“好茶……”
“聶大人若是喜歡,改日本官命人送些到府上。”
“那便多謝大人來。”
王二餅嘴角一抽,他本以為聶琰會假意推脫一番,然後他一臉為難的放棄這個幼稚的想法。
可他未曾想到,聶琰居然如此不認生,一口便答應了下來,搞的他騎虎難下,心中肉疼不已。
這些茶葉,乃是鄰國進貢的時候,贈予皇族的貢品,他也是偶然才得到一些,平日裡寶貝的很。
每次煮茶,都不敢有一絲的浪費。
聶琰飲茶,如同豬八戒吃人參果,如何能夠知道味道好壞,不過是隨口恭維的話語。
他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水,又眼巴巴的看著王二餅。
王二餅輕咳一聲,險些被嗆到,聶琰感激無比,“下官初來乍到,大人便如此抬愛,實在是讓下官受寵若驚……他日,下官定然全力輔佐大人,絕無二心。”
王二餅面色古怪,心中冷笑不已,聶琰這忠心表的太過虛假。
他對聶琰在於都的所作所為,都瞭如指掌,聶琰性格多變,即狡猾如狐,又固執己見……怎會輕易屈尊他人之下?
“昨日得知聶大人到了禾豐,本官便準備設宴為大人接風洗塵,不料……”
王二餅話未說話,詞不達意,聶琰口中,便含糊不清的發出來聲音,“無妨無妨,晚些時日也無妨,下官這幾日都有空閒……”
他一邊暗暗觀察王二餅的面色變化,一邊提議道:“不如,就定在明日?”
“如此甚好。”一口氣險些堵在喉嚨,王二餅臉上一青一白,極為難看,“只不過,本官還需一一說服其他同僚,畢竟……昨日也是有些人不願意參加。”
聶琰面色微變。
有些問題,司徒修遠早早便交代過他。
他到禾豐為官,本就觸及諸多人的利益關係,有些人很不喜歡。
這其中,定然就包括王二餅剛剛口中的一些不願意參加的人。他為何要告訴聶琰?
今日邀聶琰在這茶樓密會,便是為了說這些?恐怕沒有如此簡單吧?
聶琰心神激盪,表面神色如常,“是否因為下官,無意中做了什麼事情,才讓人不喜?”
無意中做了什麼?
難道你心中便沒有數嗎?
王二餅忽然明白,聶琰從入門到現在,似乎一直在混淆視聽,他擺手,道:“此事與聶大人沒有干係,可能是感染了風寒,不便外出吧。”
“病了?”聶琰狐疑,“下官府上,正好有一個醫術不錯的郎中,明日便一同帶去?讓他為諸位大人把把脈?”
“不必如此麻煩,明日或許都已經好了。”
“真不用?”
“真不用。”王二餅心中頗為無奈,聶琰如同狗皮膏藥,一旦被他黏上,彷彿難以掙脫了一般。
他又輕咳一聲,“此番邀大人前來,一是告知明日設宴一事,二是有一事相求。”
聶琰忽然站起身,左瞧右看,“大人勿怪,下官唯恐隔牆有耳,大人請說,但凡下官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王二餅臉黑如墨,燦燦道:“大人真是個秒人。”
他面色一整,看似有些難以啟齒,“此事關乎老夫一家性命,還望大人能夠保密。”
他連稱呼都變了,這倒是讓聶琰頗為迫切,想見識王二餅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下官是出了名的口風嚴實。”
不管對方如何威逼利誘,都不能讓聶琰就範,除非……價錢在高一些!
他心中暗暗加了一句,王二餅恍然,神秘兮兮道:“大人手中是否接過一個案子,是關於十年前,京都高牆之內,一名太醫……”
他點到為止,眼神細緻觀察聶琰臉上的一舉一動。
聶琰心中驚然,十指輕輕一顫,險些讓王二餅看出端倪。
“此事,下官聞所未聞。”聶琰按耐住心中的驚天駭浪,暗暗猜測王二餅詢問此事的目的,這案子牽連甚廣。
否則,不會連冷麵侯都時刻在關注。
還有京都之中,那些神仙人物,聶琰是一個都不敢觸碰。
可他毫不猶豫,回答的太過果斷,卻也引起來王二餅的懷疑,“既未聽聞,那便算了。”
聶琰本已做好洗耳恭聽的準備,王二餅可能會編出諸多故事,然後繼續誘騙聶琰說出事情。
可他這意思?
聽聞聶琰不知,便立刻放棄了探知的念頭?
聶琰一怔,與王二餅面面相覷,王二餅臉上浮現一抹失望,這招以退為進,讓聶琰措手不及。
聶琰見王二餅不再吝嗇茶水,便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滾熱的茶水,從喉嚨趟過,卻讓他覺得遍體生寒。
“既然是發生在京都高牆之內,自然是輪不到下官這等小官小吏來管的。”
“此案過去十年,早已無人問津。”王二餅輕嘆一聲,欲言又止。
聶琰追問道:“那大人為何……”
聶琰臉上露出慌張,“大人贖罪,下官只是一時好奇。”
王二餅擺手,將一些細枝末節的案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老夫官微人輕,僅是耳聞一些,關於此案的兇手,似乎一直潛逃在外,不曾被繩之以法。”
“豈有此理。”聶琰面露怒色,拍案而起,“此人犯下滔天大罪,怎會從容脫逃?莫非……”
他赫然噤聲,但話在嘴邊,又不吐不快,他將聲音壓低極低,“莫非有同黨?”
“此事尚在迷霧之中,老夫如何敢揣測,大人也要慎言才是。”王二餅面色鉅變,原本紅潤的面容,驟然血色全無。
彷彿聶琰所言,皆是大不敬之言。
“下官口無遮攔,還望大人贖罪。”聶琰拱手,低頭。
“其實,老夫也不願輕信,秦太醫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王二餅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緩緩道出緣由,
“十年前,老夫身患頑疾,諸多名醫束手無策。最後,是秦太醫將老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若是沒有秦太醫,老夫也不曾苟活至今……”
“所以,秦太醫對大人有再造之恩,大人才對此案的真偽有疑惑?”聶琰古井無波,心中從未平靜,他越說越是心慌,
“大人可曾想過,或許是大人感情用事呢?若是如此,到時候難免引來滅頂之災?”
王二餅聞而不語,聶琰卻也沒有危言聳聽,
“下官胸無大志,只想安度此生,若有可能,便在禾豐混吃等死了。這等事情,是萬萬不敢插手啊。”
司徒修遠的學生,真的胸無大志嗎?
聶琰聲情並茂,像極了那為了生存,低頭折腰的狼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