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道本由心(1 / 1)
經落黑白昨夜顯露頭角,宗嶽總算是大飽眼福,才明白知行、知白他們師兄弟口中的“山外山,人外人”還勉強算有些道理。
不過又不能和落黑白說破,望著眼前的怪癖老者,宗嶽一時也沒了開口的理由。
“今兒是什麼黃曆,什麼風把九兒吹這裡來了。”落黑白手提一把偌大的剪刀,正對著幼小的枯枝樹苗。
宗嶽繃著冷峻的臉色,質問道:“老爺子的武功很厲害!”
落黑白詫異了片刻,又準備作勢施肥了。
不過,臨解下腰帶之際又重新束好:“你吃藥了嗎?這就對了!”
見宗嶽臉色沉重,不由告罪道:“我這糟老頭子那會什麼武功,要不是王爺庇佑,早都和閻羅王喝茶去了。”
對這七竅玲瓏的人,宗嶽向來喜歡直奔主題:“騙人!”
落黑白鬼祟地左右環顧了片刻,悄然道:“乖嶽兒,千萬別去亂說啊!”
宗嶽點了點頭。
落黑白總算是放下了心,甩袖道:瑤山璞玉尚猶在,烽火燎原定乾坤。我欲棄仙成大道,壓死武陵姚仙君。
宗嶽心直口快:“你不想求仙人指路嗎?”
誰知落黑白搖了搖頭,沒做任何回答。
宗嶽不解問道:“凡人不都想著修仙證道,以求解脫苦惱嗎?依我看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可厲害牛鼻子了!”
倒底是稱讚的話,落黑白頷首撫須,並不正眼看宗嶽,僅對一顆幼苗笑了笑,道:“生老病死都看不破,虧他們還自稱修仙。”
修剪花草本是他所喜歡的,此刻的落黑白活脫脫像個孩子一樣,道:“你也說他們道貌岸然了,難道就不覺得像我這種隨性由心的人,才是真正的神仙嗎?”
宗嶽搖頭不語。
有些不太能懂,也有些不願接受。
畢竟從此老口中說出的話,十有八九都是扯淡的,就連僅剩的一二也是自個臨時胡謅的道理。
對此,宗府的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但宗嶽還是往下去問:“你不後悔放棄道行嗎?難道不怕生老病死……”
“死”字一出口後,又覺有些唐突,後話也沒法說出。
落黑白也不顧慮太多,會心一笑,冉冉長鬚幾經被風吹入嘴中,含糊道:“修道者能有幾人大成?再說人生得遇宗王爺已是至高的道法,至於怕不怕死麼。你大可以回頭問問你父親去!”
宗嶽矗在花園旁,一動不動,望著行將枯木的枝頭,略有所悟。
“世人都以為落老性格孤僻,不善言辭,哪曉得還會這拍馬屁的勾當!”說話間,宗王爺黑袍白袖徐徐而來。
只見宗王爺原先花白的頭髮已然全白,興許由於近日哀痛不食,人也消瘦了許多,一對勻稱的黑眼圈分外明顯。
宗嶽不禁抬頭望了眼父親,驀地心裡泛起一股酸味。
這才幾天的光景,他竟老成了這樣?
落黑白聞言,先是一愣,後又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苦笑道:“世人並沒說假話,拍馬屁能拍到馬蹄子的恐怕也沒幾個。”
宗王爺眼眶紅潤,擠出一絲笑容道:“是啊!這可不就是你嘛。”
宗嶽現在才算是明白了落黑白的用意,他並非是開導自己,而是藉機點化老頭子。
其實像他們這樣腦袋別在褲腰上的人,談生老病死又有什麼意義,活不過別人的人只是運氣差了點罷了。
明白箇中曲折後的宗嶽,遲疑上前道:“爹,你還……”
本想著問好的他,話到了嘴邊卻有些說不出口,木訥地與宗王爺相向而視。
饒是宗澤是沙場老將,但遇到自家親情之事,不由心血起伏跌宕,強忍著虎淚道:“家裡都亂成了一鍋粥,你倒還有心情在這打嗝放屁?滾!”
宗嶽鼻子又是一酸,灰溜溜地向英雄堂跑去。
落黑白嘆了口氣,明知宗澤恨鐵不成鋼,卻又不好緩解父子兩人的關係,空落落地提著把剪刀,第一次不知如何向枝頭開刀。
尷尬的氣氛讓宗澤有些難受,拂袖揉了揉雙眼,轉身離去之際,也不忘說道:“好像人殺太多了,也不見得是件好事。這兩顆珠子是越發沒用了!”
此言一出,落黑白像是渾身沒了勁,就連手裡的剪刀也被樹枝卡住。
緩緩哆嗦著起身,目送這位伯樂離去。
待他再度彎腰之際,北風已然大作,只能敗興而歸。
這一天,樹上的枯葉幾經被吹地散盡,足足能讓家僕清掃半天的光景。
落黑白修剪的那棵幼樹被大風攔腰吹斷,成了院落裡最悽慘的一幕。
對這番景象,落黑白的解釋只有:大風來了,我能怎麼辦。
宗嶽在嗚咽的大風裡想了許多,無論是兩年來的怨氣,還是內心從未磨滅過的抱負,都好像比那顆幼苗堅韌。
風散之際,仍自徘徊於腦海不散。
夜間,燈火珠帳下兩位白衣少年各自端詳著棋盤,經緯脈絡分明下黑白子紛紛而落。
冷麵兒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風,破天荒穿了次宗老五的白衣,面色依舊蒼白地嚇人,只不過多了些彆扭。
宗嶽曲指挑了挑燈芯,但眼神從未離開過棋盤:“小短腿,可別趁人之危偷我棋子。”
吳浩然苦笑不語。
經撥弄後的燈火比先前亮了許多,宗嶽定定地望著盤膝而坐的吳浩然,喃喃地道:“我五哥以前也和你一樣,不過他的臉沒你那麼白,這你是知道的。”
“當然,他也沒你那麼冰冷,與我下棋的時候,時不時會偷我棋子。”
“可惜他……哎吆!”
一時出神的宗嶽竟被火光燒痛,先天反應下疾速抽回。
吳浩然的臉色莫名的泛起了一絲血氣,衝宗嶽微笑道:“你如果不打我腦袋,我保證能比你五哥偷得更多。”
宗嶽聞言,再看棋盤差點被氣哭。
眼瞅著要完勝的局勢,竟被冷麵兒巧取了所有白子,只剩下了一片黑子,耀眼無比。
可礙於那身衣服,又不好出手,步步緊逼道:“小短腿,你下來,把衣服脫了!過了今夜,你以後要是能有孩子,我就把我那玩意一刀割了。”
吳浩然一聽事情不妙,頓時急得在床上直蹦跳,爹啊媽啊爺的,幾度八輩祖宗都喊了出來。
一直站在窗外的孤僻老人,聽了屋內的動靜搖頭而去。
像是像了些,可他畢竟不是我的五兒。
就算是,可神通廣大的老六又該去何處尋?
九兒也似乎太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