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朝天闕(1 / 1)
每年九月初,武穆都要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上至王孫公侯,下抵平民百姓,都在慶祝之列。
只因近幾年邊疆不寧,武穆上下人心惶惶,祭祀之事也消停了許多。
但今時不同往日,武穆外患稍解,四海昇平,饒是崇光不願多費周折,可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呢。
宗家這次派出去參禮的人是落黑白,想來當局者都很清楚這其中的意思。
非王姓之人,不得臨高堂,賀天地。
去他媽的,我宗澤不也是異姓王嗎?
你捧著這三個靈牌去,誰要敢動你一指頭,我定召集宗家三十萬鐵浮屠踏平蒼梧之巔。
落黑白臨近蒼梧地段的時候,仍在想著分別那一刻並肩王宗澤的話語。
灰袍上已被汗水打溼,迎風颯爽之際也不由得哆嗦連連。
進你這蒼梧還真有些難啊!
想崇光居廟堂之遠,也難怪對外不聞不問,有處理不完的紛爭戰亂。
伴著黃昏的鐘聲,落黑白不禁慨嘆,崇光啊崇光,並肩王死了兩兒子,試問你又有幾個兒子能餵飽三十萬鐵浮屠的狂刀?
鐘聲敲響多時,一縷比一縷響亮。
“落爺爺,咱倆還真是臭味相投。我聞著你氣味撒個尿的功夫,竟走了三天三夜哩!”宗嶽斜靠在官道一角的涼亭處,胡亂地扇動著斗笠。
落黑白見狀,神情一變似要逃遁,但想到周邊四處空曠,躲藏定然是不行的。
當下露著一口參差的牙齒,含笑道:“九兒,你聽話回去行不?”
宗嶽只是一味地搖頭晃腦。
“別瞎鬧!你想要啥東西,我給你帶上嘛。就算你要後宮佳麗的胸前葡萄,爺爺也能給你弄來,保證讓你嚐鮮。”落黑白說話之際,已然有些慌亂。
宗嶽扣了扣鼻孔,打了個噴嚏,像是有些慍怒,不過一轉眼又笑道:“我要崇光小兒的龍袍擦屁股,你行嗎?”
落黑白提懸的心一下卡在喉嚨,說不出的難受,苦笑著連連賠不是。
“你做不到,就別妨礙我。”宗嶽看他那副龜縮的樣子,不由有些來氣。
真不明白老頭子怎麼會用你這樣的人,白白瞎廢了那身玄妙的武功。
落黑白自知到了這步田地,只能任由小主子欺負,一味逢迎,含笑點頭。
可聽了他們爺倆的話,心裡總是咯噔亂竄,急忙湊近宗嶽跟前,道:“小九兒,我這次參禮帶上你還不行嗎?不過你凡事得依著我才可以。”
老年人的脾氣上來了,要想拗過去自得有些彎路。
對此,宗嶽可說是心知肚明。
聞聽落黑白打了退堂鼓,頓時心情大好,雙腿環在落黑白的腰間,不依不饒地拔著灰白的鬍鬚,幾經累垮了已近古稀的落黑白。
只能暗自嘀咕:宗家能不能出來個正常一點的人物,怎麼總是老子隨老子,都是老子的樣子。
主僕兩人登上蒼梧山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自是進不了宮,只好先到驛站歇腳再定。
和落黑白同床而眠的宗嶽,不時問著些古怪的問題。
聽起來似乎有些不著邊際,但隱約中處處與朝局有關。
落黑白像是看透世故似的,總是搖頭不答。
兩人僵持了一段時間,只聽落黑白鼾聲大作,如雷貫耳。宗嶽頓時沒了脾氣,急忙抱頭塞耳,蜷縮在一角。
宗曉那妮子估計也長大了,不知道還認不認識我這個做九哥的。
算起時間,也快小四年不見!
伴著童年的回憶和落黑白無盡的鼾聲,宗嶽也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次日天明,落黑白揉著迷離睡眼的時候,卻發現宗嶽已人去床空。
再看自己手上的黑漆漆東西,急忙起身照鏡子,感情臉上活成了王八。
瑟瑟發抖又無處撒氣,真是哭笑不得了!
算算時辰,也差不多到了進宮面聖的時間。
離開了宗澤的落黑白,盡顯穩重老練,沒了小太歲宗嶽的欺負,更有種說不明的正義凜然。
灰袍變白衣,左右顧盼中多少卻有著幾分宗澤的狂放大度韻味。
一根鐫刻盤龍的黃金杖握在手裡,散發緊束,從驛站悵然而出。
迎著朝陽中的怪異言語,遲遲向蒼梧山門行去。
離山王府,在琳琅滿目的蒼梧山前就像是一尊暗淡世故的廢墟。
十年前,離山王的威名還遠揚四海,比起今日的宗澤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因一句“皇道賤於民情,黜免關乎人意”的諫言,就被歧陽王以勾結亂黨下獄。
聽說他在監獄中仍大罵武穆王歧陽昏庸,四處遊說法家治國思想,就算嘴角鮮血淋漓,也恁是不住一腔孤勇。
九年前的春天,據說他死在了獄中。
外面人傳言,他死的時候頭仰天闕,面朝東南。一口鐵齒銅牙悉數被衙役打斷,舌根已腐爛不堪,身上的傷疤烙痕不下七十多處,只剩長髮依舊,眼界清流。
過了這麼多年,離山王已成朽木,王府又作歧陽學宮。
儘教各地豪門子弟皇權學術,絲毫不提平等二字,就連離山王這三個字也成了禁言。
宗曉便在這裡求學。
實在想不透老頭子的思維,明知是這麼個地方,還要自個女兒求學,這不擺明是羊入虎口嘛!
宗嶽站在歧陽學宮門口,心血起伏,浮想聯翩。
“是誰找我啊!”
“會不會是穿白衣服的。”
“說好的,我這輩子再也不見穿白衣的人!”
宗嶽聽著嬌喝聲音,心裡面漠然酸楚,揮了揮鼻子處的清流,直起的身子更直了許多。
宗曉見那白衣人神情古怪,訝異道:“怎麼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頓了頓又道:“是不是老頭子馬革裹屍了,通傳我去守孝的。我不去!”
宗嶽苦笑。
倒底是我老宗家的孩子,天生的秉性又豈能說變就變。
不由厚著臉皮貼了上去,拽著宗曉那雙冰涼的手,激動道:“長高了不少!”
“你穿這個粉色學士服特別適合。”
“瘦了!是不是這邊對你苛刻,告訴九哥,我去一把火燒了那食堂。”
……
不等宗嶽再說下去,宗曉已一把抱住他,肆意大哭道:“九哥,你回來就好!”
登時又成了個牙沒長全的孩子,哭笑嬉鬧全寫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