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念之間(1 / 1)
望著月下紛影,楚狂人不禁犯愁:這個老頑固,空把自個壓制在了仇恨的圈子裡,劍道無法勘破樊籠不說,想來以後宗家也有不少麻煩。
這邊的緊張氣氛平息了許多,宗嶽試探著從老頭子手上掙扎出來,哪知道老頭子的左手已緊攥著他的右臂,幾經挪動不了分毫。
宗嶽一時哭笑不得,也放棄了抗拒的心思,只聽宗王爺含笑道:“此次多虧佛爺搭救,解了不少麻煩……”
話不及說完,楚狂人哈哈大笑,眼珠子滴溜溜變了又變,道:“麻煩?!不麻煩,聽說你藏酒不少,我也就是路過了進來解解渴。”
“誰知道姓獨孤的老頑固也在,端的讓人晦氣!”
說完,又盯著地上的骨頭渣子和酒罈碎片,眼睛裡幾乎放出水來。
宗王爺含笑自若,風度依然不減,靜聽著混蛋數落混蛋的事。
臨末,宗王爺心裡也只能搖頭,趁機罵句“老混蛋”了。
倒是宗嶽怔怔地望著楚狂人,目露精光,半邊身子藏掖在宗王爺背後。
宗王爺會心一笑,放開宗嶽,頷首道:“佛爺大恩,某家沒齒難忘。”
“如若不棄,請到客廳共進些酒水,讓我等盡些地主之誼!”
楚狂人摸了摸鋥亮的光頭,紅潤的臉上泛起難疑之色,暗問自己:這老頭還是攻城掠地,殺人如麻的白衣卿侯?!
當下也不客氣,藉故問道:“侯爺當年也算是英勇無雙的大將,怎麼被封王以後卻……”
宗澤神色黯然,做了個請的姿勢,並不多說話。
落黑白也跟著走了!
空曠的洛蘋閣下,只留了宗嶽一人在狼藉之中,不斷想著楚狂人最後那句話。
同樣,他也想不明白。
正在他冥想之際,卻聽旁邊有人道:“主人!”
宗嶽回頭,只見絡腮鬍老大玄衣寬袍躬身候命,不由著急道:“誰讓你私自來這裡的?!”
絡腮鬍老大茫然失措,一臉無辜,悄然地退了出去。
不是你不說過宗家除了祠堂,就是離殤的天下嗎?
宗嶽漠然抬頭,仰望著洛蘋閣頂端迷離的燈火,越看越覺得神聖莊嚴,看的久了還會有些沉重。
倒吸一口涼氣後,轉身離去。
宗王爺已置辦宴席款待楚狂人,其實他的意思很明瞭,就想把這和尚留在宗嶽身旁,別無他意。
如果楚狂人識趣,以後對宗嶽能有落黑白對自己一半的忠心,宗王爺就很知足。
不然,這頓酒便是別離酒。
你過你的獨木橋,我們走我們的陽關道。
酒喝至半酣,宗澤忽然問道:“佛爺通古今,明天下之理,你說世間疆土哪有久久不分合的道理?!”
楚狂人痛飲後,漠然搖頭。
宗王爺欣喜道:“那東夷與武穆一戰三年,我錯了嗎?!”
楚狂人頓了頓,抬手把酒倒在了手裡,豁然反手又將酒拍在了腦袋上,呲牙微笑:“王爺,現在可知和尚的頭為何這麼光了吧!”
“人都說酒是穿腸毒藥,可讓人忘卻煩惱。”
“但萬千紅塵煩惱絲猶在,縱有百年美酒,又能將二兩憂愁如何?!”
“這光頭一出,能張嘴的機鋒飛揚,若有不能,一句阿彌陀佛就夠了!”
宗王爺不由扶掌,大加稱讚。
一旁的落黑白不禁有些動容,瞧那架勢恐怕今晚定要和楚狂人不醉不歸了。
他奶奶個熊的,這話全說到老爺心窩裡了!
楚狂人和落黑白連碰了三碗,狂笑不止,道:“我自打出家以來,應該是最活的開的和尚了。”
“不吃齋,不念佛!酒肉穿腸,後宮佳麗,還不是在我一念之間。”
落黑白紅著臉揚言:“你比我痛快,我一生中該痛快的時光全灑在了黃沙疆場。酒肉和女人?”
“做夢!”
宗澤瞥了眼醉洶洶的落老,心頭泛起一串串失落,臉上也顯得羞愧難當。
可這些都在一念之間而生,其後又須臾不見。
誰敢說楚狂人剛才一念之間的雜談不是佛法,共鳴起伏間,就算綻放不了芳華,也註定會成為他的狂字招牌。
這一夜,宗澤才知道楚狂人倒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光頭和尚從不吃齋唸佛,反而成天唸叨的是道家的悠然自得和法家的治國思想。
說話做事,從來就在一念之間。
隨心由性,羨煞多少無為旁人?
宗王爺對酒並不感興趣,不過今夜卻喝了很多,晃著手臂道:“你是個有大能耐的人!”
“我宗家五代將門,各個驍勇善戰,可惜最後他媽沒一個善終的。我敬你!”
說罷,與楚狂人“咣”地碰了一下,不待他摸頭已喝完了酒。
滿懷心事的宗王爺,像是找到了生平的另一個知己,樂不可言:“我有九子一女,前段時間沒了兩個……”
“龜孫兒的!”
“九子宗嶽年少癲狂,像極了楚兄你。我在一天定能保他無虞一天。”
“可我萬一哪天沒了……”
落黑白此刻也不管許多,什麼上下尊卑全不夠他一泡尿撒出來的,拍案哽咽道:“王爺,你喝多了!”
楚狂人夾在兩人中間頓感奔潰,心知這二人鐵打的兄弟,雖不是孿生兄弟,但甚似兄弟。
畢竟經歷過生死後的人和事,總有些時候都是不言而喻的,不能道的太破,說的太明。
宗澤搖頭晃腦地癱坐在桌案旁,迎著楚狂人笑了笑,徐徐伏在邊上昏睡了過去。
想著老王爺朝堂輪辯幾十國學之士,定是耗費心神,今夜又大醉一場,委實有點難為他了。
落黑白褪下了自己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宗王爺單薄的身子上,望著他的獨臂,道:“獨孤錯,他不該尋仇的!”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東夷與武穆也不至於走到那種地步,王爺也不會斷臂,王妃更不會早夭。”
楚狂人自斟自飲,慘淡一笑:“這樣的話,他也可能不會是今天的並肩王咯!”
“不喝了,再這樣下去明白人都糊塗了,誰來保宗家。”
落黑白身子一震,訝異道:“楚兄,既然來了,何不……”
不不不!
天下烏鴉一般黑,東夷如此,西戎和武穆也一樣。
獨孤老兒想不開,可我真的是沒得想,落兄何必為難與我呢?!
落黑白低頭一笑,抱頭而眠。
楚狂人從地上拾起了一截整齊的羊骨頭,插在腰間,提著半罈子酒,暴喝:“我去也!”
身子傾斜飄出高牆,衣袂雖然霍霍,但酒水點滴未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