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雪載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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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嗎?”宗王爺揉眼問道。

懶散地扭動著腰,筋骨咯吱作響,似是大醉初醒特有的愜意。

落黑白定眼打量著這個讓他一追隨就是半生的老人,點頭:“走了!”

宗王爺倍覺不捨,嘆息道:“可惜了,我戎馬倥傯一生,有你在旁很踏實。”

頓了頓又道:“嶽兒根底不錯,雖不能榮登大道,但若有個好師父調理,興許……”

“他就一點也不打算留下來?!”

落黑白嗯了一聲。

要他留下來,宗家豈不天天遭殃?

宗王爺披上外套,嘿然一笑,知道落老又在開玩笑,便趁興處理卷宗。

北海內亂不斷,沈瘸子請我出兵,自當如何?

不管!

宗澤欣然丟棄在一邊,繼續批閱。

南荒四處招兵買馬,偷摸在邊關增兵不下五次,該不該稟報朝廷處理?

罷了!

蠻荒野徒不足掛齒,四殿下宗昊勇武冠絕天下,若派他鎮守三關,四處宣揚。

不出半年,蠻荒定當糧草不濟,徐徐撤兵。

……

宗王爺拾起最後一道密封摺子,看到裡面內容的時候,披風早已滑落,臉色暗黃。

“怎麼了?!”落黑白見宗澤乍現如此神態,心裡不禁狐疑。

宗澤啃聲嚥了口唾沫,長嘆:“上月初冬,西戎完顏宏晝從太廟取出赤膽槍,厲兵秣馬,大肆演習。”

落黑白臉色一青,遲遲不肯作聲。

完顏宏章此人天性好戰,毫不以蒼生疾苦為念,一生窮兵黷武。

如若探報當真,那可不敢馬虎!

宗王爺見落老凝神不語,粗氣直喘道:“赤膽一出,誰人可敵?!”

“可惜天罪在手,不得其主啊……”

落黑白搖頭,正色走到疆土分佈圖邊,搖手指著一塊山丘,回眸又笑。

離山,高陽劍祖嗎?

嗯!

可派誰前去為好?

堂堂中州,劍道雖大,可得大成者不出四人。

但技高人古怪,還是讓九兒過去試試,指不定還能兩全其美哩!

宗澤知道落黑白盤算的是什麼,一想到自己最看不起的孩子也能肩挑大任,臉上不由顯出悅色。

正想誇讚落黑白幾句,可抬頭的時候人已不在,只聽閣樓下犬吠不停,處處充斥著落黑白的埋怨。

撒尿也不看老地方,真是活該。

宗王爺起身到了宗嶽的住處,風雪中腳步很輕,像是生怕打攪兒子休息似的。

燈火依舊通明。

“睡了嗎?”宗澤揚聲問道。

宗嶽在琥珀江前,立風迎雪整一天,此刻飢寒交迫幾經無力。

但老父叫門,怎敢不開?

父子兩人隔著一道門,耽耽相對,宗王爺撫著短鬚笑道:“天罪劍去哪了?”

但見宗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宗王爺黯然搖頭:“你歇著吧!我也回去了。”

宗嶽自始至終沒說過話,可望著老頭子已近佝僂的嶙峋背影,一股熱血登時沸騰,直衝喉嚨,破口道:“爹!”

宗王爺身軀一震,想挪動腳步又挪不開,欲直起身卻覺得重如泰山,空落落地立在原地,進退失措。

宗嶽暗自吐納幾回,擠出笑臉跪在宗澤身前:“爹,我見過葉秋了!”

“她走了。”

宗王爺扶起孩子,虎淚盈眶,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飛雪,道:“要不是我知道她隱匿在戲班子裡,早都派人把小杜鵑查了。”

“她走了也好,武穆註定是個讓人傷心的地方,尤其是冬天。”

宗嶽漠然湧起一絲怒氣,但看到老頭子身上迎風飄搖的空袖,卻又提不起氣來:“天罪被小妹帶走了!”

“我對她說過,那把劍不祥。”

宗王爺失色,詫異道:“你們都知道它……哎!你們大可以怪我的。”

宗嶽聞言,冷哼返回住處。

宗王爺揉了揉鼻子,晦氣道:“今年有些好兆頭,風雪不斷啊!可咋就洗不乾淨我父子間的隔閡呢?!”

“我一隻胳膊換來了天倫親情,卻始終抵消不了他們身為人子對母親的奢望。”

風雪歸人,犬吠又起。

次日,宗嶽在落黑白的安排下,收拾行囊出使離山。

雪如線,不斷。

宗家門口,落黑白長長地望著眼前的兩個白色身影,他們宛如與這天色融為一體。

宗曉給了宗嶽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喋喋不休地囑咐著事情:“九哥,那老頭如果不收你為徒,你就回來。我還不信,以咱家的勢力還挑不出個好貨色來。”

宗嶽搖頭,似是故意揚聲道:“高陽如若不收留我,我就一把火燒了離山,在方圓百里的樹上刻上咱爹的名字。”

“還氣不死他!”

宗曉又問:“你不等爹出來了嗎?”

宗嶽側了側身,可裡面除過雪落噌噌,四下也就個穿黑袍的落老,自是神色一黯,道:“不等了,他要出來早就來了。”

“我去以後,隔半月你就給我寫信。別忘了老趙家的燕子,她可遲早是咱們老宗家的人。”

這一切都被宗澤看在眼裡,閣樓窗戶大開,真可謂站的高看的遠。

尤其是聽到兒子最後那句話,不禁讚歎他比自己要強許多,能把趙飛燕娶到這,那可比扇趙雲卿耳刮子強十倍。

但又想起宗嶽以後學藝之旅艱辛無比,也不知道能否在西戎作亂之前回來。

一念及此,心裡默默提氣,直起腰:你要學五六年爹就等你五六年,就算你去十年八年的,我也會讓你的兄長等你。

可到那時候,我就再也聽不見你喊我爹咯!

宗嶽獨自轉身,出括蒼城,策馬悠然地行走在雪地裡,只是到了十里之外後,他身後漠然跟隨的人越來越多。

在絡腮鬍老大的帶領下,各個顯得精神百倍,也換上了本來面貌,不再如同遊魂野鬼,神出鬼沒。

宗嶽並沒有回頭,反正回不回頭他們都在,說來說去心裡踏實,不住地迎著風雪加緊行程。

觀潮亭以南有座孤零零的院落,裡面沒有住人,但每天都會被清掃一次,無論有沒有灰塵,都已成了規矩。

宗曉望著院子裡的像塑,褪下披風裹在塑像上,輕輕地靠著冰冷的石頭,道:“媽,九哥又出遠門了!”

“不過,這次是爹讓他去的,他現在聽話了不少。”

“爹爹好像也老了,從他接我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

母女二人貼在一處,任憑風雪侵擾,始終沒能分散。

思親唯是雪落時,十面蒼白滿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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