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一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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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蒼山頂,時近正午,但天色仍舊是灰濛濛一片。

迎風在雪地裡站著位白袍漢子,虎背胸腰略顯彎曲向下直望,只見底下密密麻麻的瓦舍林立,朱牆新苑彷彿又多了好多。

十年多不曾回家,此刻越近家門心裡卻越踟躕,聽說小妹在半年前被接了回來,現在想必也是個亭亭玉立的大美女了吧!

還有那個從小就不安分,動不動就惹老父抄家法的九弟,好像說是心性大變,三箭鎮關門嚇退西戎和親隊伍。

時間可真是奇怪,想變的始終得不到改變,那些不願意變動的卻總在不知覺間發生著微妙的變換。

那年好像也是這樣的天氣,只不過天上好像在飄著雪花,不大不小卻能迷失人眼線。

哇、哇、哇!

嬰兒的叫聲在萬軍之中分外清晰,高頭鑾駕中乘著位冰美少婦,兩道劍眉不輸天下英雄男兒。

她一邊安慰著襁褓中剛出生不久的女孩,一邊傳來咳嗽聲,只不過這聲音比嬰兒嚎叫要輕微許多。

乾巴的嘴皮上,已瀰漫上了兩層厚厚的血瘕,她偶爾也會伸舌頭滋潤一下,輕輕地揭開窗紗,外面一望無垠全是冬至飛雪。

她滿懷愛憐地在幼女鼻尖碰了碰,回頭又放下了窗紗,喃喃地道:“哦?下雪了!”

“括蒼是不是也在下著雪?孩子啊,你曉不曉得你爹最喜歡這雪天。他說這下雪的日子很安靜,總沒有事情做,可以多陪陪家裡人。”

寒風透過紗窗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柔聲道:“你也許不曉得,你爹為求一女有多麼辛苦!可惜女兒來了,他卻折了一條臂膀,那可是他最能舞動長槍的右臂啊!”

女孩兒不哭了,整個雪地裡充斥地全是輕微的車轍和鎧甲霍霍的聲音,她哭了。

哭的是獨孤錯斷了他一臂,也哭的是宗家七萬鐵浮屠灑血東夷城下,更哭的是因戰亂而罹難的東夷十多萬老弱婦孺。

天下是你們爺們的,可是人的命都是老天爺給的,他們又做錯了什麼,要飽受這樣的罪孽?

老爺,你糊塗啊!

咳咳咳......

白袍人駐足想著那天風雪中發生的一切,背靠在一顆古松樹下,咕咚咚飲了口烈酒,臉色頓時泛起紅暈,輕嘆:“媽,糊塗的是你啊!”

聰明人都不會和你這樣對待自己!

他好像越想越氣,望著括蒼山下的雪白,眼中霎時間充滿了血紅。

當他到括蒼郡城下的時候,連續奔出了五六撥銀甲隊伍,神態均是匆忙焦急。

他迴避了!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反正這樣簡單的動作,不經意間誰都能做到。

他剛要進城門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一聲暴喝,回頭只見迎面飛來一輕騎,手持“宗”字大旗,迎風霍霍。

他的身子不由一顫,再次漠然駐足於城門前。

那輕騎也不進城,調轉馬頭,喝道:“九殿下稍後就到,所有人不得出入括蒼!”

白袍人聳了聳肩膀,默默低頭,孤零零地站在一邊,不禁嘿然一笑,細看之餘,紅彤彤的笑臉像極了宗曉。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後,果見一隊約莫兩千多的人馬,有說有笑遲遲歸來。

兩旁的十來個民眾,各自拾掇著自己凌亂的行囊,唏噓慨嘆。

宗家人就是不一樣!

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話傳入白袍人的耳廓中,登時化作不斷的愁容,久違的笑意戛然而止。

不過,他在望著雪白銀馬上的宗嶽時,神情總會有所不同,但也沒怎麼表現的太過於明顯。

那些從括蒼出來的人,八成是遊走探親的閒人,見宗嶽等千餘人歸來後,樓上守衛朗聲道:“關城門!”

白袍人臉色瞬間變臉,抽出腰間彎刀,霍霍地扔了過去,正中城門。

又解開胸前的酒葫蘆,整頓了下身上的棉襖,狂飲後厲聲喊道:“回去稟報宗澤,宗老三特來探親!”

聲音如同渾鍾,迴音屢屢不絕。

再看城門上的那一抹妖紅血刀,迎著似出未出的驕陽,鋒芒中妖異十足。

興許是這邊動靜鬧騰地太過於大,接二連三從周邊返回的虎賁軍齊齊跪倒在地,和聲道:“我等恭迎三殿下進城!”

宗顏捋了捋下巴上的一抹鬍鬚,緩緩地將他們攙扶起來,笑臉再開。

“呀!三兒回來了。”落黑白笑盈盈地捧著癟空的肚皮,身後又跟來了數十輕騎。

宗顏冷嘲一聲,理都沒理地翻上了一旁孤立的白馬,回頭對甲士道:“這馬太劣了點,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匹好的!”

那名甲士吸聲叩地,始終不敢抬頭,心裡卻是無不感激。試問有什麼還比優良的戰馬對士卒重要呢?

宗家的人也是講人情的,而且是大人情!

但是有人歡喜有人愁,落黑白歡欣鼓舞地出來卻只能臉皮紫紅地回去,就像是三九天被霜殺透的青葉子,蔫的軟的一股腦兒全擺在表面。

但對這樣的玩笑,成百士卒沒一個人發笑,氣氛異常壓抑!

落黑白進城的時候也不乘馬,翻身牽著馬匹緩緩而行,暗歎:這小子的脾氣是一點也沒改,還是當年那般狂傲。雖說楊明慧的死和老王爺有說不斷的關係,可你又怎知老王爺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令人傷心的事發生了,但傷心的人何至於你一個?

不過在落黑白心裡,對這個狂放又嗜殺成性的宗顏格外器重,幾乎僅次於宗嶽。

他依稀還記得當年在給楊明慧下葬的時候,所有人頭披麻衣素縞纏身,唯獨他還是血漬斑斑的白衣戰袍。

那一天,宗顏從頭到尾沒有哭,葬禮過後聽說他賭氣,單騎出城向南而去。

這一去就是十年多!

武穆州郡內少了他的蹤影,但在南荒邊境上卻不斷傳著他白衣戰神的傳說。

宗王爺說九個兒子中最像他的是老五,可在落黑白看來,還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短鬍子宗顏更像些。

那股倔強氣,根本就和宗澤當初追楊明慧的時候,如出一轍。

只不過在兩個人中間,終究是差了些什麼!

不知不覺間落黑白已到了宗家門前,抬頭時,晦暗不明的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不比那天的大也不比那天的小。

落黑白長長地仰著天色,閉目嘆息:“這雪似乎下的也太及時了點,彷彿像極了昨天,可昨天再也回不去咯!”

說罷甩袖進門,只留灰袍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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