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折雁谷(1 / 1)
龍絕嶺地處西陲,因時值冬末春初,是以方圓百里枯木依舊,一片寂寥的死靜。
但光禿禿的石峰上倒是高低林立,層出不窮,無論遠眺還是近觀都能讓人望而卻步。
嶺上原本就是天公造物所得,地形突出突入反覆不定,若是它再翻上三四倍,自南向北橫貫於平原闊野,試問完顏闊還有幾個膽子敢進犯武穆?!
可惜,如此天然屏障終究是小了一點,要不然也就在嶺下埋不了數萬將士魂魄。
邊城居民大都很迷信,說是這邊夏秋的草木豐盛是源自於將魂精魄在內。
這點,宗嶽並不相信!
但龍絕嶺上常年都結出各式各樣的藥材,引得四海醫家紛至沓來採購,倒是真有些難以捉摸了。
不知不覺間,宗嶽已行到了山腰盤旋的羊腸小路,略微往下探身,俱是空曠陰森的參差峭壁。
再抬頭高眺,仍舊有著數不盡的石峰盤空,除過偶爾幾聲淒厲的怪鳥嘶鳴,幾乎讓人會錯覺是黃泉渡口的驚悚幻象。
“邙芝傲!”宗嶽遠眺山前硝煙陣起,不由寒聲急喝道。
邙芝傲聞言應答了一聲,快步向前走來,腳步極其沉穩。一度走慣了了艱辛荊棘路,踏遍了血雨腥風夜,到了此處像是如履平地般輕鬆。
“主人!怎麼了?!”邙芝傲牽馬而來,駐足驚問道。
宗嶽斜手指向山底,喝令道:“去,傳命所有離殤。”
“留下三千人在此處駐守,其餘盡皆輕裝上陣,火速趕往前方的折雁谷。”
其後又自言自語地埋怨道:“老頭子這次是得了失心瘋不成?!”
聲音細如蚊蠅,面色蒼白愁楚萬分。
瞥了眼一旁呆若木雞的邙芝傲,怒吼啐道:“愣著幹嘛?!傳命。”
瞬時間,山峰及低谷處盡蔓延著沉悶回聲,整個山彷彿大夢初醒般各自應答了起來。
邙芝傲心裡一亂,抬頭望了頂端不牢固的凸出石壁,驀地打了個機靈,匆忙調轉馬頭而去。
誰他媽說這小子是娃娃心態了,何秀清啊何秀清你枉活四十有六,註定這輩子也是個給人看門的狗。
眼拙啊!
宗嶽哪還顧及的上底下人的心思,隨著硝煙火速膨脹而起,原本就焦慮的心更猶如翻江倒海般沸騰了起來。
老頭子,你可真糊塗了。
那個只記得撒尿施肥的落黑白呢?他不是被人稱作“神鬼莫測,千機詭變”的奇才嗎?
難道人到晚年,都會成這般愚蠢駑鈍?!
他真的想不明白。
只不過從折雁谷而出,不到半日就能到拒北城,比起這條龍絕嶺倒要省出三倍的時間。
“快,快點跟上!”邙芝傲揚手揮舞著,喝令不斷。
宗嶽看著去掉戰馬的萬人輕騎從眼前走過,心裡陡然一亂,不過很快又恢復了臉色。
這是他第一次參戰。
誰也沒想到會是一場賭局,而且還賭輸了,輸給了白衣卿相,也輸給了千機詭變。
那又如何?!
戰爭本來他媽就是在賭。
“駕!”宗嶽單騎跟在最後,可眼光一直停在最前面,徐徐策馬而動。
折雁谷底。
“王爺,您還好吧!”赤狼在瀰漫的黑煙中揮舞著雙戟,左衝右突才趕到宗澤身旁,激動之餘,貼身護住道。
只見宗澤滿面灰塵風霜,望著五萬老卒新丁喊殺連連,不由自主地心酸起來。
獨臂任由谷底狂風吹得霍霍,面色凝住,左手寒槍一撥,挑開前來護主的赤狼,道:“滾開!”
“眼瞎了嗎?!落老被人圍困,你們怎地不去救援?”
“快給老子殺過去。”
但見落黑白雙臂狂舞,偶爾還是不由自主地捂著腰間,似乎是提著腰帶又像是拼命護住自己的寶貝旮瘩。
宗澤不由苦笑,這人真是個怪物,到這時候還是這般風趣。
怪只能怪我急火攻心,選了條不歸路。早知道聽了落老建議,豈能有今天的敗績?!
瞬時老將出馬,一柄龍蛇槍挑翻兩名西戎紅袍小將,大喝:“老小子!宗澤來也。”
白髮銀甲,兀自在谷底倒騰起來。
落黑白灰衣錯錯,但聞人馬翻天喊殺中一抹熟悉音色戛然而止,登時提氣殺出。
咳咳咳!
這你媽是要嗆死老子嗎?!
“你還好吧!”落黑白泛著怪眼,冷冷地對宗澤哼道。
宗澤慘淡一笑,羞愧難當。
“還記得在東夷攻打椹煬城的那一幕嗎?”落黑白雙袖不住舞動,拍打著前來的箭簇,神色倉促道。
攻打東夷麼?
記得,當然記得。
就是那一戰,椹煬城下埋沒了我鐵浮屠五萬,世代所傳的瀝泉槍及右臂均被獨孤錯砍下,沒入黃沙不見了蹤影。
如何敢忘?
宗澤想起往事,只能苦笑:“我知道你想什麼?但是我告訴你……這次絕對不行。”
“折雁谷是個死衚衕。”
椹煬之戰得以解困,宗澤揚名全靠落黑白窮兵突圍,牽制住了獨孤錯。
可是此刻這種地形,在兵家戰例中是大忌,除非有人從龍絕嶺殺出,否則突圍根本就是幻想。
只要你敢往前一步,都可能被亂箭射成刺蝟。
十年前,他已經讓落黑白犯過一次險了。
此次決計不行!
落黑白這個老小子到現在還是個雛鳥,哪能讓他白來這世上轉悠一圈,連個蛋都落不下呢。
宗澤眼見之景全是血泊硝煙、箭簇疾馳,耳聞的都是淒厲的動魄吼聲,不由暗自提起道:“如果真要去,那也應該是我去!”
“你?去毛線啊!這些人原本就是你帶進來的,現在你倒是想的輕鬆。不設法帶他們回去,宗家以後還有什麼臉面立足括蒼?!”落黑白憤然啐道。
平日裡,兩人開玩笑也沒大沒小,但似這般重口氣的還是第一次。
赤狼夾在兩個老頭子中間,幾經一動不動,也不知該幹嘛。可他已暗下決心,如果有任何刀槍暗箭飛來,他就是死也得保住眼前的這對冤家兄弟。
“王爺,你們快看山腰處!”赤狼不禁抬頭一望,卻見人影聳動,迷眼的煙塵擋也擋不住白衣飄袂,激動之餘道。
宗澤和落黑白突然相視一眼,放聲大笑。
兩人都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別離慘狀,生死這玩意均是早放下的人了,但這些老卒新丁不行。
宗澤大喜過望地打轉,雙眼微紅道:“我兒子來救我了!”
“龜孫兒的,老子本想著來救他們,沒想到卻被他們救了。”
“快看看是老大還是老二,媽的,我眼睛被燻的看不清了。”
落黑白暗罵了聲“出息”,但見山前白旗聳立,自己的眼眶也似乎不爭氣地紅潤了起來,搖頭苦笑:這給你能耐的,老子這輩子你差了什麼,似乎也就差個兒子咯。
看著宗澤越是得意,心裡的失落黯然越是說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