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風起西陲（1 / 1）
正當三五萬人馬遠眺塞外壯景的時候，卻聽嘩啦一聲拜倒了位長鬚漢子，臉色如同鐵青一般，冷氣瘮人。
他單膝跪倒在地，微微抬起雙手，道：“宗闊攜拒北城五十八位大小將領，拜見並肩王！”
宗王爺抖擻精神，暗地裡呼吸吐納了幾口氣，笑著臉轉身，一一攙扶。
望著長子的憔悴面容，心裡更不好受。
他才三十二啊！
怎麼看起來倒像是比我這個五十六的人還老了？！
茗慧，這些年咱們一家人倒底是誰錯了？
獨臂寬袖的老將，眨眼之際露出了一絲愁容，緊接著滿面苦澀。
他在至高無上的君上面前，還敢挺身而出指著鼻子數落。
他在千軍萬馬的沙場上，仍是登高一呼槍如驚雷動八荒。
他也曾一度以為這一生他都會如此下去，可惜在老五老六出事後，他才發覺他錯了，也變了。
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他終於低下了頭，就像是沒熬過歲月的老人一樣，在城樓盤膝而坐，目向遠方出神。
兄弟九人中，最是宗闊受他父親的影響深，在人前人後他們之間彷彿永遠是上級和下級的區別。
“嘎！”
長空中赫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五六萬人悉數抬頭望去，但見天上全是沙塵，茫茫然蠟黃無雙，周邊情形一應俱無。
就在眾人各自低頭的時候，只聽乓地一聲，城上像是掉下了個什麼東西，還伴著撲騰撲騰的活動。
宗闞神色當即為之一變，不由向大哥那邊望去。宗闊鐵青的面色已漸轉黑，遲遲地扒下垂垂閉眼鷹隼爪下的信筒，默聲嘆息。
他很清楚這隻鷹隼的來歷，那是他和二弟悉心培養出的“信使”，十年來總共訓練出了三隻。
分別派往北海、西戎和南荒！
飛來的這隻頭頂毛髮稀少，目光如炬，信箋上刻著不大不小的“西”字，定是派去西戎的那隻。
宗闞見大哥徐徐展開信箋，心裡驀地一慌，輕聲問道：“大哥，上面說些什麼？！”
其實他有些明知故問了，從宗闊的恐懼眼神中已能看出一切。
宗闊聞言，暗自打了個擺子，揮手讓底下的將士下去回防，又提氣向宗王爺身邊靠近，悄聲道：“西戎大軍集結三十餘萬，正向拒北城趕來。”
“王爺，咱們......”
宗澤一路上已是勞頓萬分，再加之誤中西戎蠻子奸計又怒又愧，當下聞言不由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白眼漸漸泛起，斜斜地靠在城牆邊癱坐了下來。
周邊大小將士隨之變色，匆匆湊近身前，卻被宗闞喝退：“休得驚慌！你們各自回營整頓兵馬，這兩天沒有命令誰也不得出城。”
將士們素來敬仰宗家兄弟，自是對著傳奇中的王爺也著迷萬分，此次見他有難，無不想著住他一臂之力。但礙於軍旅有別，只好依令行事，不一會盡皆撤下了城樓。
城上只留下了宗嶽三兄弟、落黑白、赤狼等人，皆算是宗家的王牌嫡系。
宗闊扶著老父，一個“爹”字憋在心裡，堵在喉嚨處，卻怎麼也說不口。遲疑半晌，望了眼周邊的熟人，傲然將頭低下道：“王爺，西戎此次來著不善，拒北城雖是邊關要塞，但著實沒什麼要地狙擊他們。”
“更何況這裡的糧草，已自上個月斷了......”
風霜滿面的老王爺定定地望著長子，不禁熱淚盈眶，滿腹酸水直湧，出其不意地苦澀道：“闊兒，你就不能喊我一聲爹嗎？！”
“你們兄妹十個人裡面，最你愛聽我的話，但正因如此，也是你最離我疏遠些。”
宗王爺艱難地騰出左手捂住胸口，低聲咳了咳，嘆息道：“這裡又沒什麼外人！”
在眾人的環顧下，宗闊終究難以喊出那個二十年他都想喊出的詞，只是久經滄桑的滿面淚水橫流不住。
風太大，沙子悉數吹進了宗家人眼睛裡。
宗澤見狀，不由黯然神傷也不再多強求長子，揮手讓宗闊退於一旁，獨自左臂撐在地上，起來又跌到，跌到又起身。幾經週轉才支起早已佝僂的身軀，咳嗽不停，風沙滿面上暗自泛著通紅，平息之餘，定神道：“宗闊聽令！”
常年賓士在沙場的宗闊聞言，不禁虎軀一顫，拱手抬頭，目光炯炯有神地望著老父，道：“拒北城守將在！”
宗澤嘴角擠出一絲輕輕地苦笑，道：“西戎蠻子此次不惜血本，要攻打拒北城，還不是要報上次無功而返的仇。”
“興兵不義者必敗！”
“拒北城現在有多少將士？！”
十年多，宗澤沒來過這地方了，有許多事情他也只能從案卷上查知。宗闊聞見老父詢問，當下身軀再次直了又直，含淚道：“稟王爺，約莫二十四萬。”
他的回答仍然很直接，因為宗澤曾每每教訓他說，軍人之間的對白要以絕對簡單有效為主。
這話歷經二十年滄桑鉅變，他始終不敢相忘。
宗澤欣喜點頭，轉眼間氣血順暢，問道：“城北護城河，城南定陽山，城西震天嶺......這些可曾變了？！”
“除城北上次因城下地基數度被河道沖刷，淤泥不堪處理，早已請示王爺夷為平地。其他的地方大都還是原狀！”宗闊正經地答道。
城北那條護城河早被填埋了嗎？！
是了！
早在六七年前，洛蘋閣好像是收到了這樣的一副摺子，當時正逢罷官休養時間，也就在白紙黑字上隨意打了個紅勾。
“算了，也不打緊！”宗王爺轉身望著西邊滾滾狼煙，神色猛然一清，接著道：“你領三萬精兵去守定陽山吧！”
宗闊聽令後，頓了頓還是接令退下了城樓。
定陽山易守難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若在此處安置精兵數萬，足以能抵擋南荒和北海的借道兵馬。
這可是個閒差，也是個重任啊！
面朝西邊天際的宗澤沉聲喝道：“宗闞何在？！”
“孩兒在！”宗闞應聲而出，臉上帶著數不盡的欣慰和煞氣。
宗王爺聞言，轉身笑臉相迎道：“這些年......我兒長大了！你就和九兒留守拒北城吧！”
“此間重任無以匹敵，非你二人不能擔任。”
“九兒年少，勞煩你著做兄長的多些擔待。”
宗澤像是在安頓後事似的，瞬時顯得婆婆媽媽，須臾安置地差不多後，朝著落黑白髒兮兮的老臉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