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歸期未有期（1 / 1）
“那你呢？！”宗嶽面帶愁容道。
宗澤仍是笑意不止，彷彿已是勝券在握的樣子。
落黑白見狀，當下單手扣住宗嶽的肩膀，不厚道地笑道：“你們年輕人留守這邊更好些。我和你爹漸已年邁，自然對那風景少看一眼便少一次機會。”
“聽說那邊的樹木常年長不高，姥姥的晦氣啊！此次過去定要給它們添點佐料，以證明我們這些糟老頭子為拒北城做些事情。”
宗嶽早知道這人開口就沒什麼正經話，成天就是施肥撒尿的破事，轉眼看宗澤，卻見那笑容背後滿滿的是平靜。
這哪裡是高興勁，分明是解脫嗎？
頓時湊在宗澤面前，道：“爹，我要和你們一起去。要施肥咱們一起啊，年輕人的那玩意營養更好些。”
“你千萬別忘了，曉妹還在家等我們哩！”
說話聲音卻越來越小，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細地讓外人幾經聽不見，好像是專門給宗王爺說的一樣。
年輕人的尿液成分哪有老人的高。
這小子平時就是不讀書，長這麼大說話還跟小時候一樣全憑著心性胡來。
宗曉麼？是虧欠那孩子太多了些。
“聽令吧！若有不以命令列事者，力斬不饒。”宗澤下令之餘，有意無意地盯著宗嶽。
宗闞知道兩人平素關係如何，自是不願在這裡生事，急忙扯下幾度欲要爭辯的九弟，暗自使了個眼色才消停了下來。
“你們可以下去了。哦，赤狼你也下去準備吧！”宗澤漠然轉身，無精打采地吩咐道。
黃沙城，風中人。
只留了兩個蒼老容顏。
互相望了半晌，落黑白髮問道：“你真的準備好了？！”
宗澤點頭，瞥了眼城下遠方的黃沙堆，道：“那裡好像是我和茗慧初次相遇的地方吧！”
“物是人非啊，轉眼人成了白骨，綠草變了黃沙。”
說話間，臉上的釋然之意又起，彷彿城裡城外山上山下都充斥著楊茗慧的影子，嘆息吐納盡是滄桑。
“完顏家費盡心機將你從蒼梧引誘到這裡，然後狼煙再起，這是要將你們宗家趕盡殺絕啊！”落黑白拂鬚長嘆道。
趕盡殺絕？！
當年完顏楚才被先祖宗柏楊殺的頭破血流，夾著尾巴落荒而逃，死裡逃生穩定幾十年才有西戎盛景。
五十年後，宗渙寒與宗宣齊兄弟兩人又在這拒北城大敗完顏霍，嚇得西戎蠻子老幼皆兵，無不痛快！
時至今日，完顏家仍在恣意挑釁，但讓他真刀實槍地明著跟宗家鐵浮屠大幹一場，恐怕他還沒那麼大的膽子哩。
“我在意的不是西戎大軍，而是隱匿在這黃沙後的武穆朝廷。他們如果在不供給糧草，只恐日久生變啊！”宗澤道出了心中的憂慮，不禁朝北而望。
繼續說道：“北海那邊也是個禍患，如果崇光當年聽我的建議，在東夷興兵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滅了北海，何至於今日禍端。”
落黑白嘆息苦笑，世間哪有那麼多的事能聽你安排，如果你這般愛聽話，早在大家簇擁下奪掉崇光政權，又豈能有今天這種腹背受敵的局面。
哎！
先後兩道老人的嘆息在黃風中飄過。
一道輕，一道重。
如果西戎膽敢進犯拒北城，震天嶺無疑將是第一戰場，因為他們如果拿不下震天嶺，就難及拒北城。
“咱們帶十萬兵馬，是不是少了點？！”落黑白望著後面的銀甲白袍將士，又瞥了眼身旁的灰邊黑旗白字大旗，愁悶道。
宗澤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那西戎不是有三十萬人嗎？你老小子如果嫌少，把他們帶過來也行。”
“也不想想震天嶺能不能容得下他們？！”
一山不容二虎，當然也容不下二虎下的虎崽子，管他人多人少，搶先據守才是正道。
落黑白也不知怎的，一到此處總是忐忑萬分，騎在馬上左右環顧了半晌，道：“他們都沒走呢，想必是等你誓師訓話了吧！”
宗澤輕微掉轉馬頭，又轉了過來，冷聲道：“有什麼可說的。他們不走，我們就先走吧！”
落黑白搖手嘆息，緊跟其後，浩浩湯湯的十萬鐵浮屠迎著漫天黃沙，直奔震天嶺而去。
點將臺上，宗闊和宗闞仍舊呆呆地望著老父的背影，直至全部沒入風沙不見。
宗闞由衷一嘆：“人終究抵不住時間，咱爹似乎也老了許多，就連性子都變了不少。”
宗闊點頭，起身拔起點將臺上的宗家大旗，漠然道：“你錯了！只要他老人家一天活著，他就是一天的並肩王，也是三十八萬鐵浮屠的主子。”
“這他媽絕對不管他老不老的茬子。”
雖然口氣極為硬朗，但神色不禁弱了許多。
忽然發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納悶道：“那個愛惹是非的九弟呢？！”
“怎地不見他的蹤影？”
宗闞苦笑，遠望西邊黃沙，但十萬鐵浮屠已是不見影子。
什麼？
他也跟著上了震天嶺？
你怎麼不攔住他呀！
聽著宗闊的炮語連珠似的問話，宗闞連連搖頭，轉身牽馬走來，道：“你沒聽咱爹說嘛！宗家論聽話的，咱這輩只有你一個。我哪能攔得住他？”
宗闊嘆息，自知已是追趕不上，現在也只有自求多福，別讓這愣小子再搞出什麼事情才好。翻身上馬，喝道：“宗家鐵浮屠何在？！”
“在北！在北！在北！”十多萬待命的鐵浮屠暴聲喝道。
雄壯的音色幾經直破黃沙烽煙，悉數湧動在正趕往震天嶺的十萬將士耳廓中。
將在外，魂留內。
均是不由一震，登時個個變得雄赳赳氣昂昂，生死算個屁！
也難怪西戎完顏楚才戰敗後，曾私底下怒罵宗柏楊就是個不要命的莽夫，算不上打仗的英雄，想想還是有些道理的。
“為兄的先走一步，這邊就交給你呢！但願記住咱們曾在母親碑下立過的誓言。”宗闊很不放心地環顧著周邊將士和破舊土城，冷聲提醒道。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嗎？！
這些你不會忘記，我又怎麼可能會忘？
宗闞揮手笑道：“大哥，你還記得媽做的桂花糕嗎？！我讓淑琴做了點，專門賀你凱旋而來。”
宗闊點頭，臉上全是欣喜。
但邊走邊想又不覺傻笑，這老二現在也學會撒謊了。
十秋桂子蓮花落。
這個時間他哪來的桂花做糕點？！更何況拒北城已是三年荒蕪了，糧草全靠著武穆朝廷供給。
我怎麼就信他了呢？！
“出征！”宗闊揚起大旗，一馬當先地出了南城門，滾滾烽煙直起定陽山。
宗闞驀然回首，心裡暗道：大哥，記得回來！拒北城沒有桂花糕，但是住著會做桂花糕的人。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回家的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