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杯酒話君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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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澤對此呵呵一笑,先前剃了的鬍鬚已然漸長,興起之餘也習慣性地捋了又捋,看得周邊百來人面面相覷,噤聲不語。

“來了!”宗澤只聽身後有人說道。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望前面灰暗的角落,畢竟像這樣沒分寸的話,鐵浮屠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梁三壺老當益壯親自押解著趙雲卿,其後還跟著不少衙役,少說也有二十來個。

這也未免太興師動眾了點,宗澤苦笑。

“還好?!”宗澤半起了會身子,見趙雲卿一臉嫌棄的眼神,無奈之下又坐倒,搖頭問道。

趙雲卿每走一步哐啷之聲不絕,鄙夷地看了眼面前桌上的酒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來就往嘴邊喂,空把老王爺晾在了一邊。

嘴角兩邊的油須臾流成了水,沿著繁草般的鬍子根鬚或停滯或順流而下。

宗澤低眉唏噓,道:“還有了!不急。”

趙雲卿低頭瞅了左手塞入牙縫的雞腿,扔在地上道:“飽了!”

“聽你一開口就飽了。”

兩旁的鐵浮屠聞言,盡皆變色趕上。

卻被宗王爺含笑阻止,悄然拾起地上的雞腿,也不顧髒,徑直嗅了嗅,道:“飛燕這女娃兒多好的手藝啊!”

“你……太浪費。”

這是……

“還我!”趙雲卿似乎奮起了最後的力氣,努聲呵斥,起身相奪。

雞腿到最後雖到了他手裡,但笨重的身軀已被兩旁鐵浮屠捉在了案上。

嘴角還斜咬著女兒的手藝,眼淚連同哈喇子流作一股,隱約中還在與鐵浮屠奮然抗衡。

可螳臂當車,終是不自量力!

任你官爵位得意的時候再高,一旦走了下坡路,過河的卒子都能把你捏成粉碎。

都是一朝天子的一朝臣,更何況宗王爺此次還有求於他,自是不希望手下做的太過,弄的太僵。

當下揚手冷喝:“退下,不可造次!”

宗王爺說罷,緩緩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對於酒量不好的他來說,這已足夠了,道:“咱們都是脖子埋在黃土下的人了,你怎的還是這般固執。”

“還以為你是當年那個進士舉子?!做事情之前,也不為幾個孩子想想!”

趙雲卿不怎麼抬的頭,終於在此刻抬了起來,但依舊是怔怔地不說話。

宗王爺更覺有戲,硬的來完了也是該來軟的時候咯,頓生豪氣:“我宗澤曾對外人言:‘一生只佩服過一個半人’。東夷獨孤錯自然是其中一個,剩下的半個就是你!”

“不管你信與不信,這幾十年咱倆明爭暗鬥下來,誰也不服誰卻又弄不死誰,也是相當尷尬的。”

朝夕相對的宿敵,若有握手言和的一天,恐怕都有說不出的意外吧!

但在和好之前,總是艱難重重。

趙雲卿信手抹了抹嘴角的油漬,苦笑:“我女兒還好吧?!”

宗澤左手欣然端起碗,做了個回敬的姿勢,點頭之餘,酒水豪飲而下。

這酒,他們都幹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那兩個兒子?!”趙雲卿如卸重負似地再次問道。

雖說是問,但在趙雲卿的口吻中沒半點乞求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兩個老熟人在唏噓茶餘飯後的生活,一團和氣全在其中。

這一幕情景足以讓三百鐵浮屠,不到四百的獄卒吃驚,誰又會懂人到晚年時的各種坎坷,又怎能以仇怨衡量?!

宗澤再次倒酒,卻被趙雲卿回絕了,失意的他只好給自己倒滿一碗,緩緩舉起左手滿碗的酒:“再敬你!”

現為宗王爺的貼身護衛的赤狼,不由變色,上前提醒道:“王爺,差不多就夠了。”

趙雲卿鄙夷地打量了一下兩人,暗罵真他娘會演戲,自是提起一罐滿罈子酒狂飲,咕咕有聲。

“混賬,哪個讓你多事的?!”宗澤拍案怒道。

轉手將一碗酒喝的一滴不剩,臉色已然通紅紫黑,澀聲打嗝道:“謀反的事情,我已力壓了下去,諒他崇光也不敢多事。”

“興安那孩子太隨你,這性子說到底真不適合仕途,就在括蒼賜他一閒院養老吧!總好過你這般滄桑,你看可好。”

趙雲卿緊閉牙關,硬是聽到最關鍵處,咕咚一聲似是被酒水嗆住,反覆咳嗽不停。

宗王爺斜手一會,身旁的一個老卒欣然上前,取下了趙雲卿手中的酒罈子,不住地在他後背輕輕拍打。

但宗王爺並沒有停下口中的話辭,垂垂道:“你家老三與我九兒興致相投,現已被我安置在軍營中擔任文職。”

“待他日兵權全歸與宗嶽時,相信延武也定飛黃騰達,絕不會辱沒你趙家名聲。”

一聽宗家最後兵權全要移交給宗嶽,所有人悉數把目光停在了宗王爺身上,就連在趙雲卿背後拍打的老卒也慢了節奏,神情或激動或吃驚,亦或是犯愁。

一語難盡!

跟主子就像是選兵器似的,稍有不慎就會有人頭落地的可能。

宗王爺大抵是喝醉了,搖動著僵硬的脖子,挺胸抬頭間全是喜悅的氣色,道:“至於你女兒飛燕,待她與九兒完婚後,我打算讓她守護你括蒼家底。”

“你也別這麼看我,我又沒老糊塗,總不能眼睜睜讓你那名家院落塵封括蒼吧!”

趙雲卿徹底崩潰了,抱頭嚎啕痛哭不已。

許久,心情才緩和了下來,豎起拇指讚揚道:“宗澤,這輩子老子算你贏了。我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官道漫漫,我趙雲卿十九歲殿試晉級三甲,雖到最後僅得了一進士的名號,但前兩人如今哪有我這些年神氣?!”

宗王爺含笑點頭。

趙雲卿越看宗澤,心裡又不爽了起來,招手示意他俯身過來。

不及宗澤反應,又結結實實一口唾沫悉數啐在了臉上,毫不顧忌蜂擁而來的鐵浮屠,哭笑道:“在這條官道上,我曾耗死了多少人,想必不差於你宗澤殺過的大將。”

“結果好不容易爬到了高處,卻栽在了你宗家手裡。”

宗澤一臉平靜地聽著他緩緩講述,也不擦臉上的唾沫,任由它流落,噓聲道:“老小子,你也和那些人一樣可以說我不厚道,但我最多也只能跟你說句對不起。”

“你要知道咱們走到這一步,其實走不走已不是你我自己說了算的了。你明白嗎?!”

但低頭看趙雲卿的時候,他已是頭仰天眼暴睜,昏昏而終。

剎那間,在鐵浮屠身後脆聲響徹一聲:“爹!”

宗澤不禁動容,回望赤狼,只見他也是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搖首嘆息道:“飛燕,你爹他此生算是解脫了!”

“何況這也是最好的結局。”

趙飛燕哪還能聽他說話,已是死死抱住趙雲卿的屍體,淚水嘩啦直流不止。

宗澤暗歎一聲,轉身匆忙離去。在出牢城的時候,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件交於赤狼,道:“將此信連夜送與蒼梧宮中,讓崇光明天開始早朝。”

又甩袖嘆息:“一個文人竟能讓你以不早朝威脅,崇光你他娘真是會整老子。”

“回府!準備物事,以國士之禮厚葬趙雲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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