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有窩窩頭吃嗎(1 / 1)
越往北行,雖是春綠猶在,但也多了不少土黃。
不過,巍峨高山和濤濤黃水倒是處處可見,綠蘿大抵是看慣了偏南的幽靜,對這地方像是頗有牴觸。
一個月下來,不光是埋怨春風帶土磨人眼,更是嫌棄這邊氣候乾燥,皮膚也變得粗糙不堪。
這些話,宗嶽聽在心裡只是苦笑,遙望西陲那抹血色,似乎不經意間又想起了昔日戰況。
那日仙人峰下可曾吹風了嗎?!
括蒼那邊想必快到了初夏,可這北方還留在春色中。同是春天,括蒼那時候像是好了許多吧!
幽春易逝,煞春難熬。
將它們結合在一起對比,這話倒是顯得一點兒也不過分。
毛驢似乎比它身上的人還要吃土多些,但滄桑滿面之餘,仍不減凜然傲氣,時不時在曠野中高叫不絕。
由於它個頭身板有限,終不及高頭大馬背上舒服。
宗嶽在他身上可是躺會臥會,坐會趴會,反正稀奇古怪的姿勢是應有盡有,空將身後的綠蘿笑彎了腰。
笑語嫣然之際,自然少不了幾口土吃。
“殿下!咱們這是還要走多遠啊?!”綠蘿一臉不情願地揮袖扇動沙塵,一邊泛著苦澀的櫻桃嘴巴發問。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自是不好意思擠兌宗嶽,要早知道他選這樣的地方旅行,打死她都不願移步。
以前雖過著給主子更衣端飯的雜事,但閒下來的時候很多。而且每天的新鮮感更是不斷,鬼才知道自己跑出來受這罪幹嘛!
嗡!
聲音古老又沉重,一縷接著一縷,徐徐從山後的不知名山處傳來,但又像是迴音一般,虛實真假,委實難辨。
饒是如此,如逢大赦般的綠蘿當下欣喜道:“殿下!”
此時,他們已斷糧兩天光景,試問乍聽到這般音色,誰不興奮叫絕。
宗嶽頓時會意,拉長著身子捋了捋毛驢的額頭寒毛,苦笑:“姥姥的,總算是找了個不吃野山雞的去處。”
一路下來全是荒涼之地,不是鳥不拉屎的戈壁,就是人煙稀少的窮鄉僻壤。吃的喝的始終躲不開河溝裡的死水,白麵饅頭都沒有。
五天前,他們總算是遇到了一處人家,幾乎用盡身上的盤纏,才買了幾塊饅頭狀的東西。
他們好像管那玩意叫做“窩窩頭”。
倒也極為形象!
宗嶽摸了摸早就空癟的肚皮,不禁吐出舌頭潤了潤乾澀發麻的嘴皮,暗贊:那玩意不錯,堪比桂姨做的梅花糕了。
下肚很踏實!
鐘聲再次響起,宗嶽望了眼前面的路,不禁犯愁,道:“驢兄,千山萬水都過來了,就這幾步拜託了!”
毛驢嗷嗷嗷直叫了三聲,登時後足發力,幼小的身軀登時狂奔,但一點也沒了之前的顛簸,很是平穩。
宗嶽疑慮之間,不由大讚驢兄有覺悟,更不拍打,臉上盡是數不盡的心酸。
“這懶驢總算是上道了!”綠蘿剛與宗嶽並肩在一起,須臾又被毛驢甩在了身後吃土,掩面挖苦道。
峰迴路轉又是一山,山前仍連著山。
山路倒是不怎麼崎嶇,反而有些地方比官道還要寬敞些,毛驢和駿馬似是在比拼力氣一樣,一個勁地發瘋向鐘聲方向直奔。
但見十里處狼煙瀰漫,沖天不散,綠蘿眼見數支羽箭飛逝而來,寒光點點,疾喝道:“殿下,小心暗箭!”
宗嶽仍在毛驢背上安穩平坐,對此似乎根本沒放在心上,在歇斯底里狂奔的毛驢頭上輕微一按,笑道:“驢兄,起風了!”
只聽毛驢長長嘶鳴一聲,昂首抬足,前肢倏地跪倒在地,後蹄豁然翻卷而起,徑直把和他一路上稱兄道弟的宗嶽拋了出去。
在半空幾經定不住身形的宗嶽,詫異地回頭看了毛驢一眼,卻見它已橫臥黃沙山道,口吐白沫不止,已是奄奄一息之狀。
嗖、嗖、嗖!
宗嶽費勁力氣避開了三箭,只是最後一箭實在勁道十足,側身迴旋之餘也不免在胳膊上留下道血痕。
隨意瞥了眼汩汩而出的血流後,他並沒選擇去包紮,反而可勁回頭向毛驢身旁直奔。到毛驢身前的時候,它已是徒剩半口氣,倉促出完後徑直斷氣,只是卵石般大的雙眼槽下淚痕依舊,清流縷縷。
剛下華陽山的時候,他還以為它也是萬千平常倔驢中的一個,但在此刻,宗嶽才知它為何總一路和他發牢騷甚至對著幹,又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瘋狂奔,原來它早就選擇了自己的宿命!
誰說只有老驥伏櫪,才是志在千里?!
這倔驢就是有股不服氣的犟勁,它的確用短暫有限的生命詮釋了志向。但是宗嶽沒有半句誇讚的話,暗自在它屁股上抽打了幾下,唾棄道:“倔驢,買你的時候他們還說你勁頭十頂十,天曉得你這般沒用,早知道就不帶你出來了。”
轉而,又嘆息:“孃的!我也不怕你嗷嗷叫,前面定是水草豐茂,只可惜你是不知道那玩意香不香咯。”
“虧大發了你!下輩子投胎做個不馱人的吧,累的慌。”
綠蘿跟上來,見到眼前情形,吃驚之餘不由暗歎:十里的狼煙,此刻已不足兩裡。懶驢還是有些本領的,可惜蠢了點。
宗嶽絲毫不理周邊圍上來的北海士卒,並不是他沒把這些人放眼裡,而是現在的眼裡全是這個驢子。
馱了他數百里的蠢驢!
刷!
右手中指軟劍斜斜一出,青芒畢露,整個人也一改往常談笑不羈的神態,頭也不回地冷聲道:“北海士卒傷武穆毛驢一頭,鐵浮屠尚若有靈,請在天為某記之!”
但聽“鐵浮屠”之類的言語,逐漸逼近宗嶽身前計程車卒倏地紛紛駐足,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敢上前。
“你是劍祖高陽的什麼人?!”在百來兵卒中為首的陰陽臉漢子,吃驚問道。
宗嶽半轉身,側臉橫對遠近高低不平的山巒,挽了個劍花:“他曾與我有緣,指點過幾招。”
聲音雖平仄無奇,但似乎包含了無盡的謙虛在內,北海士卒更是怔住。
北道祖的謙遜如同他的本領,在國內也算是出了名的,難不成這散發不堪的少年真是高陽的傳人?!
陰陽臉踟躕了片刻,須臾讓道:“弟子牟雄率北海昌平王麾下一百五十騎,正欲上山拜訪高陽劍聖。何以料在此地得遇劍聖高足,實乃不甚之喜啊!”
北海大小王爺數不甚數,這是人家繁衍有道,不足為奇。但在眾多的王侯中能說出名號的也就那麼三四個,這昌平王就是其中比較厲害的一個。
可是向來崇尚天道無為的北海,怎麼也步西戎完顏後塵暗自拜訪劍祖,難不成是要學這霸道劍術,以待他日攻伐周邊城池嗎?!
宗嶽不及細想,徑直耷拉下了頭,定定地注視著毛驢,眼神晦暗有神。
陰陽臉看樣子還是個細心的人,很快察覺出了其中端倪,道:“閣下若是還在糾結愛騎之痛,等他日咱們到了昌平稟告王爺,讓他下令這些士卒陪葬即可。”
說的是那樣輕巧!
宗嶽臉色不禁寒了又寒,澀聲阻止道:“不用!”
“我的賬還輪不到別人算。我餓了,你們這有窩窩頭吃嗎?!”
霎時間,所有人怔住。平時吃喝慣了人間上品的莽夫,誰他娘又會知道窩窩頭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