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菩提子(1 / 1)
宗嶽右手愜意地搭在石碑上,摸著一道道不深不淺的刻印,閉眼凝神,似乎有著無盡的淒涼。
最後驀地抽開手,轉而問道:“綠蘿,什麼是菩提子?!”
“你是如何知道這麼多的?”
綠蘿信手從旁邊泥土中捏了一把,搓成泥團,形狀倒也不敢恭維。畢竟她在宗府可是出了名的粗心,宗嶽自是見怪不怪,抿嘴的笑止而又發。
反正好容易見她認真一次,更不想打斷,但見她將搓好的泥團夾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間,猝然發力。
嗖!
只一彈,其中菩提樹較粗的暗紅枝頭應力而動,連同綠茵茵的細薄莖葉一併顫抖了幾下,最後只聽“叮”聲作響,在乾淨的流水檯面上已落下了黑影。
“小心!”宗嶽見綠蘿如同失去三魂六魄似的,弓身低頭想要將菩提子撿起,當下動容阻止道。
但話出口的時候,為時已晚。
綠蘿右手三指將菩提子託定,出水芙蕖般的容顏上驀地竄出一絲莫名的陰冷,翻卷白眼道:“瞧你給猴急的,我說它的莖葉有毒,也沒說菩提子有毒啊!”
“它還是北海的聖果哩!”
宗嶽聽到此處,不由舒了口卡在胸口的氣,但對綠蘿的來歷越來越懷疑。
自知問了也是白問,笑道:“這玩意送我吧!”
綠蘿也是晦澀一笑,順手吹了吹黑殼子上的茸毛,徑直遞在了宗嶽身邊,沒好氣地道:“拿著。”
宗嶽緩緩接過,細細打量之餘,也沒看出與其它果實有除過形狀不同的地方,心裡卻暗罵綠蘿狠毒。
當知她剛才吹下的茸毛,十之八九大有玄機。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想要趁天色未晚返回的時候,卻被一個半大和尚叫住:“不許走!”
雖然宗嶽和綠蘿加起來的年紀足以當他師叔,但畢竟這次是沒經過主人家應允,擅自摘了菩提子。更別提被一光頭小子捉住把柄,有多難受了!
宗嶽和綠蘿怔怔地對視著,眼睛咕嚕嚕轉個不停,雖不知表達些什麼,但從表情上看絕大半是在埋怨對方。
小和尚雙手插腰,一副怒氣十足的樣子,道:“我要告訴方丈,你們偷菩提子的事情。”
……
果不其然,這小和尚倒真是個一根筋的刺兒頭。
宗嶽大窘變色,轉而順手摸了摸小和尚鋥亮的光頭,但覺他耳背如手中菩提子一般硬邦邦的,就差有稜有角了。
都說耳朵硬的人犟,大抵是差不了了。
當下放下了面子,半蹲在地上,瞅著眼前五官幾乎能一概而過的小和尚,從懷裡摸了半晌,才掏出兩塊黑紅的東西。
轉手將一塊放在口裡咀嚼,伸手將另一塊大的給了小和尚,笑道:“你個這麼矮,是不是常被師兄們欺負啊!”
小和尚漠然皺眉,老氣橫秋地低了低頭,轉而直直抬起,氣宇軒昂地狡辯道:“少誆我!沒有。”
宗嶽怔了怔,心裡已笑作一團,晃動了幾下手中的東西,道:“小禿子!你看我個高吧!”
小和尚木訥點頭。
宗嶽大喜過望,繼續口說心比道:“全靠這玩意幫忙,不然我也就你這麼高,每天被人欺負。”
“哎!算了,連你都欺負我。我還是留它幫我繼續長個!”
幾度誘惑,小和尚倒底是不諳世事,當下臉色紅透,扣動右手食指,妥協道:“一物換一物,兩不相欠哦。”
“別跟他們說和尚欺負你!”
宗嶽欣然將手中的東西給他,幾經恨不得親自喂他吃下去。一邊督促,一邊傻笑道:“良藥苦口,別嫌棄!吃完,學我這樣。”
說罷,他又蹲了個馬步,雙手平擺胸往下壓,一臉輕鬆釋然的樣子。
小和尚終究沒經受住誘惑,把東西吃了下去。吃的東西確實有助於他成長,但也是佛門大忌。
不是他物,正是公孫善給的牛肉丁。
小和尚艱難地吃完後,也半蹲了起來,在宗嶽的督促下連連呼氣吸氣,吸氣呼氣。直至最後,嘭地一聲像是炸開褲襠一樣,酸臭味登時而來。
哈哈哈!
宗嶽掩嘴狂笑,旁邊的綠蘿更是忍俊不禁,扶著牆角快要岔氣,暗罵這麼損人的招式,也就宗九兒想得出來。
“你騙我!”小和尚恍然大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徑直揉眼嚎啕,雙腿亂蹬。
宗嶽見此情形,鄙夷小和尚不識時務,他若不攔著路,哪有這檔子事?!
要知道當年和他個頭一般的時候,他也確實吃了不少牛肉乾,但那時候已是搶別人飯碗裡的肉吃了。
遠遠沒他那麼不中用,這也有可能是每個人天生骨頭裡留得血液不同吧!
宗家亦或者黑虎旗下的鐵浮屠,哪個又會是被人欺負的種?!
宗嶽瞥了眼嚎啕的小和尚,冷哼:“什麼貪嗔痴妄,我不懂!我只曉得你吃了牛肉,就好比是殺了生。當眾放個屁,就是敗壞了師祖名聲,還不快回去抄寫經文贖罪去。”
小和尚雙手合十,起身扭著屁股離去,甚是滑稽可憐。
宗嶽苦笑之餘,乍見他又慢慢向他走來,不由詫異道:“幹嘛,還要菩提子?!”
小和尚搖頭,撓頭憨笑:“你別告訴我師兄他們,行不?!”
“你叫啥名啊,我該抄哪部經書?是《華庭經》還是《金剛經》好贖罪些?!”
宗嶽和綠蘿剎那間同時噗嗤笑開,但面對一本正經地小和尚,宗嶽挺身吭哧,學著落黑白的口氣道:“都要,都要!”
這一夜,小和尚通宵不眠,徑直抄寫兩卷經書直到天明。
每下一個字,口中一個“阿彌陀佛”,好比那些年冷麵兒口中的“宗嶽饒我”。
宗嶽回到捨生院落的時候,四周已是燈火通明,一切靜謐無常。
在一併亮著的燭光中,唯有主殿更顯得明亮,裡面依稀搖曳的兩道人影,倍加可辨。
了空了空,不了了空。
在偷聽兩人的談話中,宗嶽才知方才上山所見的老僧就是小和尚口中的方丈,更是公孫善此次要打攪的人。
“花開無霧,近水樓臺。施主,老衲等你許久了!”禪房門徐徐而開,一股真氣似有若無竄出,剛勁不足,機巧有餘。
宗嶽面色霎時一變,心知這次又遇到了硬點子,長吸一口氣與綠蘿並肩入內。
“坐!”了空作了個請的姿勢,須臾又雙手黏住,形容枯槁。
宗嶽與公孫善對視一眼,也見他撇去了陰陽臉再度含笑,當下也不客氣盤膝而坐起來,空留綠蘿唯唯諾諾站在身後。
了空雙眼微微睜開,道:“施主,袖中之物可是菩提子麼?!”
宗嶽納悶之餘,只好點頭。
了空長長地嘆息了一口,含笑對著公孫善,說道:“公孫,老衲上了年紀咯!”
“前塵往事,委實不堪回首。就折中從菩提子說起,你看可否?!”
公孫善雙眼暗泛迷離,也不知怎地,他看到的只是模糊一片,了空再也沒有了當年北海王爺的影子。
了空,當真已是不了了空了嗎?!
喟嘆之餘,徐徐點頭。
嗡……
又是一通鐘聲響起,整個禪院倏地更加寂靜了些,其它禪房燈火全滅,只留方丈這裡一家獨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