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無雙城下的長影(1 / 1)
狂風肆虐間,原本平闊的塞外平川頓時被黃沙籠罩,高空懸著的火紅紅日也隨之黯然,但是周圍還是異常悶熱。
明明是分別沒幾天,可楚狂人卻像是好久都沒找到吹噓的物件一般,說起自創的“沙漠之舟”時,眉色飛舞,唾沫星子飛濺。不出一盞茶的時間,嘴角兩邊已凝住了泥巴,卻不自知。
宗嶽搖頭,略顯不耐煩地道:“你不是追獨孤老鬼去了嗎?!”
“怎麼?!瞧你這架勢,八成是輕功趕不上人家吧!”
話語剛出,楚狂人黑臉上驀地露出一片紅霞,須臾又散盡,低聲狡辯道:“小孩子家的,你懂些什麼?!”
“老鬼修的是童子功,自是老當益壯啊。此刻,我這兩雙腳哪是他的對手?!”
童子功?
宗嶽笑嘆此老說話性情之外,不由想起落黑白曾提起的武學修為。
天下武者凡是想在武學上集大成,定得潔身自好,不可放浪形骸於外。因精氣乃人之根本,是故大多武者又以丹田為內功基要,由它出發,不斷激發周身玄關穴位,再求巔峰突破。
但丹田穴位老而彌衰,終是武學者的失落所在。
正因如此,才有人另闢蹊徑去採陰補陽,以保持自身真氣不亂。但比起這種逆天道行,以日月精華、天道運轉為中心取補的法子似乎更為江湖名家推崇。
也因此道漫漫其修遠兮,艱辛不斷,要在茫茫之中集大成,著實不易。
宗嶽撓了撓頭皮,壞笑著打量楚狂人,道:“沒看出來啊!你還是個風情種子呦。”
“現在力不從心了吧,真是活該!”
楚狂人面皮再次滾燙,瞥了眼身材絕佳上等的綠蘿,惡狠狠地吞了口唾沫,倏爾灰心擺手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啊!你小子也要有些尺度才好,別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我這年紀可有你吃的苦頭。”
綠蘿聞言,沒好氣地白了兩人幾眼,跺腳暗罵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可誰又敢說少女慪氣不是最好的情調了?!
宗嶽和楚狂人欣賞之餘,徐徐點頭,像是在此道中達成了共識一樣。
這玩意,他孃的需要節制才好!
楚狂人滿足之餘,抬頭望天,道:“你把陰陽臉甩了?!”
宗嶽苦笑著點了點頭。
“甩的好!省得老子看他們這些人來氣,要是忍不住一股腦兒把他們全給宰了,到時候咱們臉上誰也不好看。”
宗嶽暗思,誰說此老性格多變狂妄至極,明明是粗中有細,一刻伺候不好了就是個頂尖的對頭。
思量後,道:“你也要去北海?!”
楚狂人斜眺的頭不止一次點下,似乎還在掩飾剛才紅潤不下的面色,寬袖迎風霍霍。
夠狂!
宗嶽屈指點了點黃沙後的大道,揮手:“好,咱們同道!”
可楚狂人並不著急走,直等宗嶽和綠蘿行了一里的路程才拔足,左手負於身後,右手握著粗棒,腳踏一長一短的木板。飛快行駛之餘,也不忘茫然回顧四周,儼然一副指點山河的王者風範。
不過任他多麼神氣,宗嶽也沒回頭看他一眼,心裡雖有不少讚歎,但對垂垂老矣的人實在沒啥興趣可感。
二十里的路程,無論是對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還是投機取巧的老人都不算太長。只要有過人的毅力,費上大半天時間還是可以走完的。
不過,毅力這東西有時候真是詭異,說來來的快,說去也去的急。
“不走了,不走了!孃的,這木板實在太他娘愁人了。”眼見北海林立瓦舍高樓盡在眼底,楚狂人卻癱軟在古道邊上,頑皮地揚手喝道。
宗嶽見狀驀地一愣,但當他問起情由的時候,楚狂人只是唾沫飛濺亂罵,十句話裡面每一句佔理的。
古怪!
綠蘿望著北海城池臉色凝重,又見宗嶽被楚狂人玩笑絆住腳步,冷哼:“你們不走,那我可先走了。”
兩難之際,宗嶽心裡漠然苦笑。這綠蘿也真是的,明明說過她要走我的路,可到頭來,卻成了我跟著她走。
難啊,難!
夫子曾曰:真是唯老頭與女子難養也!
想來一點也不假。
就剩十里路程,宗嶽也不管他悶葫蘆裡買什麼藥,暗自權衡再三,終於捨棄了楚狂人,迎著綠影直奔。
空留楚狂人一個人仰天長罵,什麼“不仗義”、“色迷心竅”之類不中聽的話語悉數從兩道鬍子中間蹦出。
枯槁身形下,乾澀的語調分外滑稽。
宗嶽邊行邊笑,暗歎:他還是大家宗師哩,沒成想遇見事竟如此不堪,空毀了一干人等對他的希冀。
突然古道邊的謾罵聲戛然而止,只留狂風怒吼。當宗嶽回頭時,唯獨兩隻長短不一的木板參差錯開,楚狂人卻已然不見。
宗嶽登時咋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是故意要甩開我們嗎?!這老小子究竟安的什麼心,真讓人難以捉摸。
夕陽下,古城之上高懸著三個金色大字——無雙城,乍看起來有點孤傲,又有些滄桑。
“到了!這便是無雙嗎?!”綠蘿空望著高城,不置可否地冒出了這句話。
以前冷麵兒似乎也這樣說過,但不知他此刻在哪裡,過的可還好些?!
也不知喝完酒後,閒話少點了沒有?!
宗嶽漠然想起了這個他一生最看重的兄弟,一個麵皮比娘們還要白淨的朋友。
人在天涯,唯酒作伴而已矣!
宗嶽出神之際,驀地揚言道:“不禪兒,上酒來!”
也許是自己的聲音過於大,驚醒了未經黃粱調和的夢,乍見綠蘿好奇又鄙夷的眼神,倏地擺起了九殿下的架子,道:“隨我進城吧!”
“先換套乾淨衣服,再喝點酒去。他娘嘞,這一路可算是差點累死我了。”
綠蘿望著狂傲不羈的少年,也忽地眼眶一溼,兀自用衣袖在滿面風霜的臉角擦拭了一番,頓時臉皮上的白淨與髒兮各領千秋。哪還有一絲的蠻不講理,處處顯著我見猶憐!
早知他還有這麼一面,我也就遲點來這無雙城了。
唉!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口氣,默默地尾隨在宗嶽的身後,妥妥顯出了她做婢女該有的樣子,任勞任怨。
昏黃的晚霞照在這座古城下,也時而不時地會零星走出幾個人影,但影子沒一個比得過他們的長。
這一路,累的人又何止宗嶽一人。
只是兩人彼此心照不宣,暗地裡又有誰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