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韶華易逝(1 / 1)
南荒外千里處,一排巍峨錯落的連峰橫貫東西,儼然成了抵禦攻伐的天然屏障。
其上不似北方,山裡的茂林時隔深秋卻仍是鬱鬱蔥蔥,茂盛的詭異。
在林間蜿蜒崎嶇的狹長石徑上,除過和煦微風外,也就時而不時地會傳來幾聲怪鳥的淒厲鳴叫。
表面雖是山青林密大好光華,但實則處處直壓得人喘息不得。
石徑上詼諧而行一位灰衣少年,面色泛白,白的令人不寒而慄,神態似有些落魄,隔幾步就揚天打呵欠,然後又長出氣道:“武德殿麼!我呸呸呸......”
他倒是對自己要求不高,累了就坐在石階上聽聽淒厲鳥語,渴了便擰開紫金葫蘆,然後極為愛惜地在腰間撫摸幾下,深怕葫蘆丟了似的。
秋風對正陽,從茂林而過,沒了熱氣也多了涼快。
白淨面皮少年嘆道:“他姥姥的菜皮,這才是人間福祉啊!”
“怪老頭說,我會在這裡收穫我所想的一切,這原本是極好的。可他也沒說這山有如此高度,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上來咯!”
左右環顧,均是林密無間,除石徑無處可尋。
抬頭望去,藍天白雲,針葉直聳雲端,卻始終瞧不見半邊瓦礫高牆的樣子。
少年冷麵一揚,傲然道:“走吧!宗九爺都能走十萬里路,我這點子路程又算的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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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上,朱門高樓挺拔而起,嗡嗡而響的正是武德殿上食齋的鐘聲。
氣派軒昂的正殿前,橫掛“功蓋千秋”金字牌匾,草書剛勁挺拔,與此山倒也甚為相配。
琳琅素齋前誦經的並不是和尚,而是一個個長髮盤起,圓帽高頂的清秀道士。
門外站著幾十個甲冑,可在甲冑中最顯別緻的是衣衫襤褸的一老一少。
說來也怪,這兩人的一顰一笑頗有些似模似樣的味道,竟連著裝打扮也是如出一轍。
那少年倒有些傻里傻氣,望著桌前的素菜,飢腸轆轆卻不動容,只是捂著乾癟的肚皮埋怨:“師父呦!你可說這裡有紅燒鯉魚、清燉野山雞的,可我怎麼看來看去全是些清湯寡水哩!”
“你八成又在騙我?!”
老人雙眼注視眾人,羞赧地將徒弟拉在一邊,撫須嗔怒道:“賊娘皮的!少說幾句,不就不餓了嘛。”
又含笑俯身向山下探視了下,咋舌道:“你瞧著山高的喲!怎麼可能有魚浮上來?!”
“再者說,這一片綠茵茵的灌木中又怎麼可能有野山雞哩......”
呱呱呱!
那瘦的皮包骨頭的少年聞聲,打趣地豎起了左手食指,鄙夷道:“師父,你又騙我!”
“這野山雞,今天我是吃定了。”
老人不待上前抓他,瘦骨少年已跳出了一丈之外,腳不點地地循著野雞叫聲追去。
邊上的紅衣人臉色驟然變換,雙眉緊鎖中眼神處處顯著冰涼妒意。
這紅衣人正是離山拜師的完顏徹。
老人望著不可管教的徒弟,唏噓道:“混小子,吃素養胃不知麼!”
說話間,徑直端起了道士準備好的稀飯,滿嘴嗚咽,兩邊亂流地嚥了下去。
完顏徹躬身抱槍,道:“閣下可是東夷......前輩,劍神獨孤錯?!”
老人絲毫不搭理他,仍是稀裡糊塗地用著齋飯清湯。
頃刻間,三碗已下肚。
隨後緩緩起身,譏笑道:“就說西邊來的野狗比正中的狐狸強些嘛!算你小子有幾分眼識。”
“滾開些,老子還得找徒弟哩!不然準又得出天大差錯。”
幾十個紅袍漢子登時揚起長槍,悉數對中獨孤錯。
獨孤錯懶散一笑,破袖翻轉之下,幾乎已將大半弄了個人仰馬翻。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哪還有獨孤錯的身影,只留下了“徒兒,莫要太過頑皮”這句話在空谷盪漾。
回聲不絕!
眾漢子似乎面部仍有慍色,幾度上前欲要追趕,卻被完顏徹攔住,由衷讚歎:“算了,劍神不愧是劍神!恁得了得。”
“你們給我死死頂住避魔洞就行,別他孃的多管閒事!”
一語言盡,紅衣槍士不由匆匆退下,望著那些清湯寡水也只有吞嚥唾沫的份。
這已經是他們第四天滴米未進。
避魔洞,是武德殿西郊外一處幽靜處所。
百年以來,此中原是殿內長老門修心打坐,或論道閒談的地方。
可自從三十年前,武德殿多出一位莫名少年後,避魔洞便成了武德殿道眾的禁地。
而那莫名少年也整天辟穀不出洞門,一心一意地參著歷代祖師法學《韶華經》。
韶華易逝,付諸東流。
在這淺而易見的口頭禪中,卻傳說蘊藏著極深的道和法。
武德殿未成立之前,在這山上共歿了十位道行高深的長老,合計參了五百年華。
卻終是一無所得!
寶殿高聳三百年後,先後五代長老客死避魔洞,總算是略有小成。
再過二十年,無名少年一心舍儒入道,洞察塵世間風水流轉,十年不曾踏出避魔洞。
他的師父無相長老曾對眾友豪言道:“韶華雖是易逝,可再出的時候,《韶華》也就只剩下韶華了。”
山洞裡的人修成如何程度,洞外的人又如何得知。
反正僅憑無相一語,倒也整整讓他們參了十年。
這十年,殿內生老病死,殿外淡濃鉅變。
眾道觀的香火雖銳減了許多,可道本由心的赤忱卻從未斷過。
話說回來,在這武德殿上苟活避世的道士,又有哪個不是為了親眼瞧眼修成正果的《韶華》而等待。
但誰曾想到,眼瞅著當年的無名少年將身懷《韶華》出關的時候,卻也引來了不少江湖以及邊疆勢力。
這劍神獨孤錯和西戎王子完顏徹算是來的早的,往後趕來的據傳還有不少。
武德殿第十六代年輕長老玄音,嘆息道:“孽債啊!”
他師父陸塵前夜剛剛逝去,比無名少年的師父雖多活了八年,但也沒能熬住《韶華》出關。
臨終之前,他說:“陸塵面無相多八年,但無相知陸塵卻多十年。”
但不論如何,光身子來的自然淨溜溜去,這裡的一切再也和他沒什麼干係了。
倒是他那寶貝徒弟遭殃,此刻的玄音不但忙活法事,還得籌劃如何應付各路人馬。面對快要斷絕的米糧,更是手忙腳亂,氣不定神不閒。
山下來的冷麵兒,找了三棵較有神韻的松樹,懶散地解開腰帶窸窸窣窣爽了一番後,道:“造化鍾神秀麼?不知小爺我這算不算的上是造化的老祖宗?!”
說罷,又沿著石徑揚長而上。
黃昏偏後,他已能隱約聽見渾厚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