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此生樂道(1 / 1)
宗嶽騎驢趕赴一天一夜,愛叫囂的灰驢瞬時沒了脾氣,一邊低頭粗喘氣,一邊仍不忘腳底行程。
也許是上次從華陽郡出來有過經歷,宗嶽這次並沒有一意孤行,挑選了塊好地方後,就將它放生。
憊懶的灰驢雖體力趕不上馬匹,但那脾氣絕對屈指可數,見眾人將它獨自撂下,悻悻地放了幾個響屁,隨後嗷嗷兩聲又原路返回。
宗嶽翻身上馬,苦笑之餘,向韓棟問道:“江湖上最近可有什麼稀奇事發生?!”
意欲藉此掩飾窘態。
但韓棟是個莽夫,心裡有話也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更兼對宗嶽還有絲不服氣,當下藉機指著灰驢背影挖苦:“這驢倒有些禮數!”
“真不愧是殿下胯下之物!”
宗嶽沉著臉咬了咬下嘴皮,甚覺尷尬,一時就連此刻胯下的駿馬也放慢了腳步。
還是伍成舟識趣些,也明白當中的過節,驅馬上前解圍道:“殿下可曾聽說過瀾滄山?!”
宗嶽臉色微微抽搐,悶聲道:“聽過!”
又補充道:“鳳翔、瀾滄,三宮一殿。那可是南荒的邊塞屏障,進可攻退可守,誰敢小覷於它們?!”
“不過,如此關隘卻栽在南荒豎子手裡,倒真是大材小用了些。”
韓棟又插話提示道:“聽那些文人酸腐瞎吹!要真論起高度,瀾滄還不及我青雲山高哩。”
這倒也不假。
可一向張揚慣了的宗嶽,又豈能忍下這口氣,勒馬腆笑道:“是啊!不過,我還聽說瀾滄山引以為傲的並不是什麼高低,而是它上面的武德殿。”
“這回咱們路過也瞧瞧,要是讓我看到什麼狗屁武德殿,若是還不如青雲山上的泥瓦房,非得給他拆乾淨不可。”
韓棟雖是直腸子人,可腦子卻也有好使的時候,聽出宗嶽的含沙射影后,不由呼吸急促,面紅耳赤地往下去退。
宗嶽一招得勢,徑自洋洋自得了起來,笑問伍成舟道:“瀾滄山上能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難不成還有神仙鬼怪不成?!”
伍成舟正色道:“倒也不差!”
李風水瞧兩人在前聊的火熱,不禁湊熱鬧的心思又起,道:“老五說的可是《韶華經》這茬嗎?最近避魔洞可傳是的沸沸揚揚!”
“哦?”宗嶽驚訝道:“避魔洞倒是不曾聽說。但聽這名字,難不成是打壓和尚道士私通的地方?!”
李風水噗地笑出了聲,卻聽身後一聲冷哼,道:“我當堂堂宗家人真的天知地知,原來也是見識短淺的粗鄙之輩。”
宗嶽和李風水瞬時怔住,回頭卻見是江淮安信馬而來。
他與宗家的恩怨是整個山寨都知曉的事情,如今雖得高陽說辭,但這麼多年的心結又豈能朝夕忘記。
伍成舟在山寨中只敬重兩人,其一便是將山寨方圓打理地緊緊有條的徐明陽,再一人便是江淮安了。
當下生怕他與宗嶽的嫌隙加深,上前勸說道:“二哥!你......”
但剛一張嘴就被江淮安揚手打住,心裡登時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江淮安白了眼宗嶽後,也沒歇馬,徑直向前行去,道:“到三陽穀的路才走了一半,你們倒是好雅興多!”
宗嶽平白受此羞辱,不由皺眉,但也徐徐向前跟上,那些張不開嘴的話自然只能在心裡問候了。
他剛想著要不要與江淮安並轡而行,卻聽一直冷言冷語的江淮安說道:“避魔洞可是武德殿道祖修煉《韶華經》的聖地,容不得你們私下詆譭。”
宗嶽一副冷漠,但對他說的《韶華經》卻分外好奇,不由腆著臉靜聽下去。
江淮安問道:“你也是將門子弟,你說治國安邦究竟是依法行事好,還是道家無為人性點,抑或是儒家思想更能惠利於民?”
宗嶽平時是有些小聰明,不管什麼事情,也不管他能不能插嘴的他都能插上。
可遇上這麼個鄭重的問題,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當下揉起了鼻子,不斷出氣呼氣,支吾難為道:“儒家那點破事就甩過別提了。”
“遠的不說,就近看武穆王朝那科舉德行,全選了些歌功頌德溜鬚拍馬之輩,能用的一個也沒有......想必你也深受此害吧!”
江淮安被宗嶽舊事重提揭開傷疤,臉色登時黯然無光,卻在心裡可勁讚歎這小子不愧是老宗家的種,難怪三兩下就將老五收入麾下效命,以他這個年紀,還算是有些能耐的。
思量後,又問道:“那道家如何?!”
宗嶽不及回想,徑直對答:“道家講求隨心所欲,隨遇而安。這聽起來倒是挺符合黎民百姓生存,但實際上如果沒有足夠的物力財力,是很難滿足人心慾望的。”
“再說了,人心隔肚皮,難免不會在渾水中有亂中取利的人。”
江淮安想撫掌大讚,可雙手快要拍在一處的時候,又緩緩分開,重重地甩了下馬韁繩,駿馬登時應聲,長嘶而起。
宗嶽趕上,江淮安又問:“你也認同法家?!”
宗嶽不語。
江淮安呵呵一笑,道:“我以前以為只要飽讀經書,就能白衣卿相,指手畫山河。”
“可當我在武穆受挫,再輾轉歷經磨難,等在青雲山上遇見徐明陽這等人才的時候,卻完全被他同化了。”
宗嶽見他面色迷茫不悅,終是私怨不及人心易變,輕嘆了一聲後,道:“我喜歡自由,不稀罕那種你爭我奪的爭鬥。”
“我不通道,道卻在無處不在。在天在地也在我心間!”
說罷,馬鞭輕輕揚起,狠狠揮下。
白馬吃痛一呼,登時驚嚇了前面的馬群,登時狂奔了起來。後面的見狀也悉數跟風。
一時攪和的平坦大道塵煙四起。
當江淮安明白過神的時候,宗嶽已融入馬群陣中,白衣視線也逐漸消匿不見。
他悵然若失地盯著一批批從他身邊而過的俊年,原本那都只是些他手底下“二當家”長短的小嘍囉,但現在不是。
孤苦中來,無依中去。
這不就是自己的宿命嗎?!
江淮安舔了口乾澀的泥土,啞然失笑道:宗嶽說他更尊崇道家的率性而為,我剛才好像哪根筋抽住了,竟說服氣的人是老六。
徐老六不一向法不容情嗎?!
細想這幾十年的歲月,到頭來還是儒家好了些,可惜......
但不知當年進避魔洞的少年,十年後得大道《韶華經》後又會有如何說辭。
但願他不要與我一樣,別人越走越遠,自己卻走著走著竟回去了。
回頭看,身後所剩之人已不過百,江淮安再笑一聲,登時揮鞭向前直趕。
此刻他又彷彿回到了那年在宮門口毒舌繞動,指評海內名仕的剎那,苦笑道:幾經被宗家小子騙了,誰他媽說隨波逐流的儒家,有入不了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