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驕雄（2）（1 / 1）
旁邊一位老卒興許是年紀大了，手腳不太靈便，聞言後滿弓搭箭率先射落地上，可距離不過尺許。
一時間，山上沒了任何言語動靜，猶如死寂一般，數萬將士的瞳孔緊接放大，遲遲望向呼延羽。
呼延羽乍見此人模樣，心裡不免為難。
他可曾是為自己牽馬墜蹬的人啊！
三十年前，與宗家鐵浮屠一場大戰後，他瘸了右腿。
此後兩朝簽署了安定協議，一時間偌大的羽林軍家底被裁割殆盡。死的死，傷的傷，走的走，半月下來便徹底瓦解，三十萬幾經不大十萬。
可是這個瘸子卻沒有離開，呼延羽曾好幾次讓他找個婆姨安穩度日，但都遭到了他的拒絕。
更讓呼延羽到現在都難以理解的是，他放著後軍火頭軍的美差不做，反倒毛遂自薦向千軍騎兵營跳槽。
十年前，他才成了他的御用馬伕，一度任勞任怨下來就是十年光陰。
瞧著他滿面風霜以及斑白的雙鬢，呼延羽一時哽咽不語，神色極為動容猶豫。
“帥爺有令，定斬不饒！”雲巔冷語之後，便抽出腰刀豁然砍下。
任憑呼延羽想要叫停阻止，卻終是慢了半拍。
可令他意味的是，這滿目瘡痍的老瘸子還活著，而云巔手起刀落的物件也僅是老瘸子手中的弓矢。
出刀很快，一刀兩斷！
呼延羽老臉上也騰地莫名激動起來，道：“早就說讓你歇著，可你老兄硬是不聽話。如今咋樣，還不轉去後軍休養？！”
但老瘸子並沒有走，也沒有一絲不快和愧疚，老臉上的稀鬆皮肉聳了又聳，呲牙邪笑道：“將軍，恕小人說句不中聽的話！”
言語之際，眼神直射呼延羽，滿滿的是渴望答應。
呼延羽也見怪不怪，默然頷首。
只聽老瘸子嘖嘖稱奇道：“這小子有將軍少時之才，卻遠超將軍少年之能！”
“他說的對，軍令如山，定斬不饒！”
噌！
撲哧......
一道血光揮灑夕陽紅，西山荒蕪丘。
呼延羽睜開眼的時候，老瘸子已經倒地了，這出變故委實不是他想看到的。
但他似乎忘了這個不知名的老瘸子，瘸腿而不離羽林軍，反而更加向前活躍的原因。
因為在他眼裡拖著瘸腿並不丟人，還可以為呼延羽為羽林軍做許多事，但剛才卻被呼延羽親自駁回了，所以他只有一死才能贖罪。
這是自我的救贖，無關旁人！
呼延羽低眉嘆息：“這個蠢瘸子！”
“把他葬在山上吧！我想他也是和我一樣渴望馬革裹屍，討厭拘束生活的。”
雲巔也對此大驚失色，面有愧疚，眼見其他士卒對他眼光異樣，後退噓聲道：“帥爺！這......”
呼延羽擺手，萬餘士卒將領齊齊止步。呼延羽道：“雲巔，老瘸子說你比我能耐。”
雲巔慌忙拜倒，心裡叫苦不迭。
呼延羽又道：“你確實該跪！但跪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他，指的是死透卻不住噴湧鮮血的老瘸子。
呼延羽也清楚，老瘸子這是放心不下羽林軍，他死不瞑目的不是羽林軍人才凋敝，而是千萬不要想他和自己一樣窩囊，受人愚弄擺佈，自暴自棄。
呼延羽在雲巔跪拜老瘸子的時候，悄然躬身道：“你老兄好走啊！本帥若今日不濟，自也定當裹屍西山之下，權當是為咱弟兄作伴了。”
雲巔與萬餘士卒聞言，悽聲動容：“帥爺！”
呼延羽隻手止住眾人悲憤言語，攙扶雲巔，道：“你小子是塊好料！比我們有出息的多，以後羽林軍就交於你了。”
雲巔乍聞此語，頭腦乃至身心瞬時炸開一般，空白難受，慌忙拒絕道：“帥爺，小將是狐假虎威，認真不得的。萬望帥爺收回成命！”
呼延羽知曉他說的是謙詞，也不多做理會，揚出令箭交於雲巔，道：“我錯了半生，總得對上一次。否則這輩子也白活了。”
“無論大家願不願意承認，我們的時代註定已結束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咯！”
言語剛歇，他反手奪過雲巔背上的弓矢羽箭，向後略退了三四尺。
滿弓搭箭正對雲巔面門，雲巔不由顫抖了片刻，隨後一副釋然。
只聽呼延羽大笑三聲後，忽見箭矢猛如天外流星乍開乍合落去，而方向正是山下白影。
隨之暴聲喝道：“萬箭齊發！”
宗嶽正欲和邙芝傲商量對策，說到悵然之處，各自席地而坐猶豫難決。
忽然，破天荒迎來韓棟的厲聲叫喊：“快撤！”
宗嶽抬頭，肚子裡暗自把宗家十八代祖宗悉數翻出來叫了個遍，邊退邊禱告：“祖宗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南荒鐵騎這次也是下了野心，看樣子是勢必要將宗家子弟除之後快。
是以前波箭矢剛開，後撥箭矢又往山下推了幾十米，一時就算宗嶽僥倖避開第一波，也難免不會被第二波、第三波......射成窟窿。
邙芝傲一邊緊緊跟隨宗嶽撤退，一邊埋怨道：“南荒小兒真是卑鄙！竟想這麼一出對付咱們。”
宗嶽祈禱完畢，自感渾身無恙，心中大喜過望道：“哎！他姥姥的菜皮，怪只怪韓棟那廝小心眼忒多，否則你們一併火燒西山。”
“諒他們前後一片火海，左右四壁懸崖，絕無生機可言。”
宗嶽說到盡興處，不免得意忘形，但又覺哪裡不對勁，止步道：“韓棟他們人了？！”
邙芝傲抱著受傷的左臂，茫然搖頭。
宗嶽四顧搜尋卻終無韓棟蹤影，登時跺腳失色道：“糟了！這幫野人......”
“你去三陽穀知會我三哥前來，我留此支援他們。”
邙芝傲遲疑了片刻，頓遭宗嶽一番白眼相加，拳打腳踢，只能悶頭火速報訊。
西山下，往外推一兩裡處，橫七豎八地臥著千餘人馬，從服飾來看，幾經全是青雲山的好漢。
韓棟嘴角鮮血直湧，渾身已被箭矢射的不成人樣，仍然堅挺不倒，道：“老六這孫子騙我！”
“兄弟們的好日子，我這做大哥的......是看不到了。”
“還是老二有句話說的對，宗家的人......就他媽全是屬狐狸的。”
“不過第一次發現狐狸也......蠻可愛的。”
夕陽被烏雲吞噬，西山曠野一片死寂。
微風浮動過後，晦暗視線下只見千餘人死死撐著一位青衣漢子。
旁邊上萬枝箭矢起聚，可那人手握長刀怒目相向，臨終也仍自傲立不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