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熱淚盈眶(1 / 1)
“你這局只防不攻,似乎又要輸了!”
“嗯!”
“你有心事?”
“呃......咱們還是下棋吧。”
高陽和宗恪登時陷入了沉寂,較之以前的凌厲對決,這局已像是進入了膠著,兩人每一子落下去都費盡了心思。
咄!
宗恪執白子落盤,動作略顯踟躕乾澀,抬手:“輪到您了!”
高陽悶聲唔了一聲,雙目怔怔地注視著縱橫梧桐棋盤,右手在黑棋簍子裡摸索半天,遲遲不肯出來。
“這招落的不錯!”高陽由衷讚歎道,在要塞處落黑子,笑道:“一子亂危機,有些名堂。”
宗恪化險為夷後,接連十子都是明守暗攻,一時竟佔了上風。
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使得恰到好處,高陽一連贏了五盤後,終在這局裡陷入深思。
又是平平一黑子落盤,悄然道:“老夫倥傯山林半百年,靜觀悠悠時光穿梭,卻不知真正《韶華》何解?”
言語中茫然寂寥盡在其中。
宗恪扯過窗邊捲簾,微笑道:“先生,請看白雲過隙,溪水躍峰,峰迴路轉......”
他邊說邊催動真氣,白茫茫的水霧忽地全將棋局乃至二人囊括。
高陽眼見叢雲流水沿膝而過,近在眼前卻難抓住,高峰險路遠在天際,望而卻步,沉澱六七十年的情緒瞬時凝結在臉上,垂垂老矣。
但沒過多久,水化氣融雲,雲遮天峰路盡皆不見,眼前全是水汽茫然。
“您明白了嗎?”宗恪問道。
高陽聞言,渾身不禁打了個激靈,迴轉神態,順手在額頭抹了一把,但覺額上淅淅瀝瀝汗珠遍佈。
不由驚訝咋舌,豎指讚道:“服氣!”
宗恪揚手落子,道:“您還要下下去嗎?”
高陽起身,只留了句“你也該去瞧瞧你那不爭氣的九弟了!”
的模稜兩可話語,望了眼窗外的鬱蔥景色,心情忽地大好,擺手一笑,起身下樓。
空留宗恪聽著渾鍾嗡嗡響起,苦笑高陽這人不愧是道行高士,在如此紛亂江湖,能拾得起放得下的恐怕也就這等老頭了。
宗恪負手呢喃道:“九弟麼!”
白駒過隙。
武德殿後樹立著兩三排整潔的磚瓦紅房,是專門為外地有心人備的,平時只能空閒,偶爾隔十天半月才有人會去清掃。
但今時卻有不同,裡裡外外的紅房子全擠滿了粗俗漢子,呼嚕、謾罵聲應接不暇。
在中間那排紅房頂端坐了一男二女,男的坐在中間,左邊一道綠衣倩影,右邊一抹紅衫妖嬈。
“你怎麼穿這麼件東西,這可與你平時的心性大不相同!”中間的白衣男子,閒不住地不斷挑動著紅衫女的衣領,略有嫌棄地道。
“宗嶽!早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你若再不拿開你的豬腳,我......”紅衫女脆聲啐道。
通紅的臉蛋加之嬌羞籲喘動作,盡顯無邪可愛。
左邊的綠衣美人掩嘴笑道:“姐姐!他怎麼你了?”
紅衫女驀地翻了個白眼,連同對綠衣女子也沒好臉色看,陰聲道:“他怎麼了我?你會不知道?!”
綠衣女子順著眼神,垂頭望了下去,卻見脖子下半尺處正停了只枯瘦小手,不定地會輕撩撥幾下她的衣衫。
“你想幹嘛?”綠衣女子登時變臉緊張,雙手環胸,驚叫躲開道。
宗嶽暗罵一聲晦氣,尷尬地搓了搓雙手,雙手徐徐繞在身後,抱頭斜躺在磚瓦上,道:“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身邊左右女子頓了頓,緋紅臉色倏爾漸漸消逝,各顯煞白陰暗。
宗嶽見狀,忽地哈哈大笑:“狗屁!”
“我不也在天涯。可如今我左摟谷射右抱扶余,神仙之道悠哉痛哉!”
向來不穿妖嬈衣物的趙飛燕聞言,不禁冷聲連連唾棄,道:“你說這話,咱括蒼老臉何在?”
宗嶽向右略微轉了個身,腳力怕是大了些,瓦頂不靠譜的閒雜磚瓦不住地哐啷有聲,在底下怒氣謾罵中,無賴般笑道:“我的臉一點不曾變化,你若不信,大可以親上一口試試味道正不正宗。”
緩了緩神,又抬頭望天,道:“至於那些有關括蒼的東西,你見我何時曾提起過?”
趙飛燕默哼轉身,噓聲:“胡吹大氣!”
但冥想宗嶽這十幾年的浪子作風,倒還真有點誤會他了,別說讓他在宗家挑大樑,就說讓他做個大將征戰四方,恐怕以他的秉性也得與宗老匹夫大叫拼命方休。
綠衣女子瞥了眼宗嶽,見他這會稍微規矩了不少,才放開膽子湊了過來,笑道:“嶽哥哥,你吵著下面的王八了!”
宗嶽狐疑道:“王八?你不是不撿石子了嗎?”
趙飛燕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中,葉秋臉色唰地紅透,左手捂著半邊滾燙的嫩臉,跺腳道:“沒啊!那是假烏龜,底下的才是真王八。”
吆喝?
宗嶽驚呼而起,詫異地打量著葉秋,憐惜般地撫摸了下她的秀髮,聞了聞,開懷大笑:“真是跟我久了,這麼有水平的話竟能從你嘴裡說出來。厲害!”
“喂!你也學著點。”
趙飛燕見葉秋一朝得勢,在宗嶽懷裡笑開了花,心裡忽冒出一股酸楚,但嘴上仍是決絕,白眼道:“不要臉!”
葉秋也不在意,捶著宗嶽的胸口,傻笑道:“嶽哥哥,咱們把王八扔出去好不好?”
言語中已作勢起身,意欲動手,嚇得宗嶽脖子間冷水汩汩不住,登時拉扯相勸道:“使不得,這次可使不得!”
不消說此刻他們屁股底下坐著上千的江湖高手,就單說西戎完顏徹手底下的那些人馬,估計一時半會也不是輕易就可以“請走”的。
宗嶽沉浸此際,倒也沒察覺身後狀況,卻聽一人冷冷說道:“當真使不得嗎?”
他聞聲轉身,卻見說話的人白衣整潔,飄飄乎賽仙,恰是宗恪本尊,不由好奇道:“七哥!你要趕他們走嗎?”
宗恪愣是一笑,不再回他。
身子卻往前走了十餘步,腳底輕點屋簷,縱身一躍已至丈高鐘鼓臺。
剎那間,鐘聲響徹青山,歸林倦鳥撲騰雀躍,又聽一人厲聲喊道:“武德殿只容香客,不留俗人,趁著天色未晚,都給我快滾!”
伴著一個“滾”字,一時間無名鼠類盡皆急亂奔走,武德殿前手握一簇香的漓泉,正對著偌大綸巾泥像施禮,虎淚盈眶,道:“師尊!百年後,武德殿終於是武德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