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獨入蒼梧的老人(1 / 1)
此後三月,宗昊和趙延武先後組織士卒渡江十餘次,可黃泥江水肆虐無情,從不偏袒外人,白白搭了數百條性命。
十一月中旬,南荒境內還是該綠的綠,該紅的紅,一點也不曾改變。
鐵浮屠以及宗嶽帶來計程車卒大都是北方人,比起這詭異又令人歎服的氣候,似乎更為懷念塞外雪景白茫。
天兵降於南荒卻久攻不下,加之此刻各個思鄉心切,士氣一味低落,整個軍營甚是壓抑。
哐啷!
“他孃的!這打的叫什麼仗?”整日以酒澆愁的宗昊,整個人竟像是突然間老了十幾個光景似的,不修邊幅、邋里邋遢,猛地將酒罈子砸碎在桌案上,怒啐道。
他和宗顏,兄弟兩人攜手鎮守南境十餘年,不說秋毫無犯,倒也沒這般失落過。
一想起失蹤的宗顏,宗昊似乎更為憤怒,連連拍著桌案叫道:“酒......酒了?”
可偌大一個營帳似乎根本沒人應他。
宗昊苦笑幾聲,紅著眼長吸了口氣,頭仰天揹著身子在椅子上靠了過去,徐徐嘆道:“若是三哥在此......便好了!”
報!
轅門外一聲歇斯底里地尖叫聲傳來,半醉半醒的宗昊忽而打了個顫,兼之米酒似乎也消解了大半。
“殿下!家裡千里加急,您看......要不等......”紫袍榮其實想說要不等宗昊酒醒再閱,但眼神與宗昊抑鬱的濃眉一接,這話終究沒說出口。
卻聽宗昊冷聲道:“怎麼?九弟他們督造新式戰船還沒回來嗎?真是一茬趕不上一茬,宣他進來說話吧!”
但從括蒼來的人一進營帳,宗昊起身立馬變色,一面催促紫袍榮即可屏退左右,一面派人火速去尋宗嶽、宗恪等人回來接令。
因為這次傳令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宗百川的親信赤狼,現在擔任宗家一等侍衛,保護上下週全。
宗澤向來處事謹慎,更兼有落黑白那等能謀善劃之輩,這次竟差赤狼傳訊,想都不用想該是括蒼出了大變動。
宗昊並不問括蒼髮生了何事,單手抬起道:“請坐!”
但自己也不知自己抬起放下的是左手還是右手,等明白的時候兩人已是相向而坐。
“等會不要緊吧!”
赤狼搖頭:“這也是王爺的意思,他說這事最好你們一起知道。”
宗昊聽得更為吃驚,悶聲哼了個嗯,一如既往地想要舉起酒罈飲酒,卻拾起的只是支離破碎的瓷片。
二人相視苦笑。
宗嶽等人灰頭土臉回來的時候,已是日暮垂垂西斜,與赤狼相見,驚疑之餘少不了幾句寒暄。
寒暄後,赤狼的笑臉徐徐繃住,沉聲道:“宗家兒郎及鐵浮屠將領聽令!”
登時,窸窸窣窣跪倒了一片白袍。
赤狼心神不由為之一凜,這主子跪下手的陣仗他何曾見過,不過輾轉收斂道:“我來此有三件事要傳。其一,李阿水在朝野彈劾三殿下宗顏不法一事,雖被王爺力壓了下去,但還是要被解送到蒼梧問話的。”
眾人頓時瑣碎言語一通,卻聽赤狼再道:“其二,還算是可喜,落老單騎馳蒼梧,一劍封喉李阿水。這口怨氣總算是除了......不過王爺還是讓你們在外小心行事,以免落奸人口實。”
什麼?
落黑白竟敢如此意氣?
這倒和他平時沉穩的性子大為悖逆。
宗嶽越想越不對勁,抬頭急問道:“落老人呢?”
他隱約覺得這第三件事怕是和落黑白有關,一時心神大亂。
赤狼也不理他,從包袱中掏出一物,道:“九殿下,這是新的武穆令。王爺和落老的意思是......希望你把它收好,可別再丟一次。”
面紅耳赤的宗嶽總算是吁了口氣,暗自慶幸沒有落黑白的噩耗。
接令後剛要起身的一干人等,卻不料赤狼悄然道:“落老......沒了!”
說的極為平靜。
宗嶽雙膝忽覺一麻,繼而頭裡面像是被灌入迷藥一般,嗵地一聲又跪在地上,雙眼茫然注視著手中的令牌。
仍是金質,不是木料。
但再也聽不到那人提醒他:“這玩意用處忒多,萬萬不可胡亂招惹是非。”
宗昊和宗恪神情一度低落,在括蒼誰不知道落黑白和宗嶽之間的奇葩關係,故而不約而同地湊近宗嶽,好生一頓安慰。
“四哥,七哥!落爺爺沒了。”宗嶽癟著嘴,哽咽道。
宗昊耷拉在宗嶽右肩上的手,倏爾滑落了下來,宗恪卻在他左肩拍了拍,道:“罷了!等過完這幾個月,我們一起回去看他去。”
宗嶽在宗恪的攙扶下,勉強起身,跺腳啐道:“他姥姥的菜皮!怎地說沒就沒?”
宗恪也面有狐疑,道:“赤狼,落老他......怎麼沒的?”
赤狼欠身一躬,回稟:“是寒疾!發現的時候已經回天乏術,所以他才辭別王爺,單騎闖蒼梧,替宗家出氣。”
“他還說,他慫了一輩子,總得做點不正常的事情。”
“王爺沒攔他!”
宗嶽搖頭苦嘆:“這倒像是他的口吻。可惜就是賊毛病忒多,本該從他沒把門撒尿那會就該察覺的......”
“一生有病不就醫,也算是個人物了。但又討了什麼好,跑來跑去天南地北地撒尿,到頭來還不是走在了老狐狸前面?!”
咳咳咳!
宗恪咳嗽暗示宗嶽小心說話。
但宗嶽並不搭理,轉而言它道:“他的屍身可入殮了?”
赤狼搖頭。
“沒!屍體還停在蒼梧,不過王爺已親自接他去了。”
宗昊聞言,猛地抬起右腳豁然踢在桌案上,桌案登時粉碎,怒道:“如此朝廷保它何用?”
宗恪面色一緊,急忙將他拽了出去。但自始至終,宗嶽一言不發。
在眾人哄散而去後,赤狼踟躕走到宗嶽身前,輕聲道:“九殿下!落老留有遺言:他這輩子在宗家不後悔,後悔的是為你和三殿下做的太少。”
“緣分由天定,或長或短,放在心上即可,莫要強求。”
宗嶽苦笑抽泣一聲,轉身躲入右側角落,懶散解開腰帶,只聽窸窸窣窣全是響聲,最後不禁打了個顫,大喝道:“這茬子......舒服!”
轉身笑道:“回去告訴王爺,他和落爺爺的好,我記著哩!宗家帶出來的人,我會一個不少的給他帶回去。”
不過說到一個不少的時候,心裡不免會想到拒北城外十萬英魂,黃泥江河數百白衣,還有宗顏那一抹血紅彎刀。
赤狼見狀,心裡倒吸一口涼氣,告退道:“殿下,末將告退!”
空無一人的帳內,宗嶽頓時癱軟在地,回想著那個古怪老頭的好處,獨自抱頭或哭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