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塵間人屠(1 / 1)
新鄭長期以來能作為南荒的門戶大城而不衰,也不全因是新鄭地廣繁榮的緣故,更多還是這裡山水相依又複雜多變。
慕容華雖在宮闈深居淺出,但對黃泥江還是極其重視,那天在軍營巡察時,雲巔直言說破其中利害,慕容華頓生不謀而合之感。
所以,才有雲巔的一時得意。
偌大的普光殿上,慕容聰苦苦哀求道:“父王!荻妹她......是有些年少任性了,但罪不至死啊,還請父王收回成命?”
但無論他怎麼說項,龍椅上的蟒袍老人就是不依、不應。
外面跟賊子私奔的人是他最中意的女兒,眼前求情的人是他最有才的兒子,慕容華苦笑:“我上輩子肯定是欠了你們什麼?這一世竟要你們如此報復......”
慕容聰頓了頓,細想他一身才華卻放浪形骸于山水之外,偌大王庭家業從來沒打理過,的確有些對不住老父。
但對不住始終是對不住,說與不說,都不能當做免死金牌,再次啟齒道:“求父王法外開恩!”
開恩?
你讓我拿什麼開恩?
她這輩子嫁誰都行,只要荻兒自己中意,就算是咱們城前要飯的,也未嘗不可。管他雲巔有多大能耐,那也還不是你老子一句話,一銼刀的事嗎?
可她就怎麼偏偏喜歡上了宗澤老匹夫的兒子,還是那個血染刀紅,殺我南荒士卒最多的宗顏!
難道南荒各州郡還沒她看上眼的人物?
慕容聰一時語塞,竟想不出什麼話應對,低頭任由老父抱怨。
愛之深,則責之切。
慕容聰驀地起身,摺扇大開,嘆道:“父王,咱們私下做筆交易。如何?”
慕容華聞言,略微一怔,苦笑:父子間的交易,終究是老的賠本。
但還是決定聽聽這個放浪兒子的心聲,畢竟已有好幾個年頭沒敘舊了,道:“這兒就你我兩人,有話但說無妨!”
慕容聰長吸了口氣,道:“你三年前的話,可還當真?”
“什麼話?早都忘了。”慕容華到底是帝王本色,言語之間,毫無拖泥帶水。
慕容聰嘿笑一聲,再道:“父王不捨得荻妹,怕是不單單憐惜她吧?!”慕容華冷哼轉身,似有慍怒又似在等待。慕容聰乾笑:“我王室兄弟成大器者本就少,加之有能耐者都有古怪性子。唯有荻妹精明能幹,樣樣在行,可惜......”
“住口!”慕容華雷吼道。
但慕容聰也知道現在的情勢,若不趕在雲巔之前說服慕容華,那個嬌蠻的王妹可能真會被人截殺。
所以他不能住口,此刻已是爭分奪秒,道:“如果我願意改了這身癖性,你能不能讓荻妹自由?”
咦?
慕容華皺眉驚訝道:“你當真願意如此?”
慕容聰點頭,“怎麼說,這南荒的皇姓還是慕容,沒道理毀在我們這輩上。咱們各取所需,我只求個兄弟姐妹平平安安。”
慕容華豎起拇指讚道:“為父答應你,做兄長就該你這個樣。”
燈火通明的臥榻外,俄而映出一道長長的身影,垂簾嘩啦而開,“君上,羽林軍雲將軍在外求見!”
慕容聰冷笑一聲,道:“陳公公,父王早先睡下了,你想轍打發雲將軍回去便是。”
陳公公墊著腳尖向裡面望了望,面色凝重不願離去,忽聽得內室虎嘯怒罵而來,“何人在外吵鬧,別在孤心情不好的時候添堵。”
“滾!”
慕容聰哼著小調,得意洋洋地開啟摺扇,轉身進了簾內,回眸笑道:“告訴你的新主子,他雖是羽林軍的頭頭,可說到底也就是我慕容家豢養的狗。”
“狗可以仗人勢,但是不能忘了自己的分寸。”
“哦,還有你們這些一人侍奉二主的人,找主子也沒個眼光,難道不覺得狗髒?”
陳公公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畢竟這是他進宮第一天就學會的規矩——有主便是奴。
他是沒眼光,倒是曉得分寸。
出門後,陳公公冷言道:“將軍,可聽到了?”
雲巔嗯了一聲,身子一欠,“麻煩了,多謝!”
陳公公頷首送別,苦笑一聲,道:“將軍還是好自為之。”
言外之意,別以為飛上枝頭就能變鳳凰,不還有句話叫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嗎?
雲巔苦嘆而去,囈語般道:“大好河山,終是免不了浮屠塗炭。可惜,可惜!”
次日清早,整條街都靜謐的可怕,宗顏和慕容荻收拾了行李,準備離開這裡。
侯敬才的棺材鋪似是聽到了動靜,沒過一會便亮了,但須臾之間又被吹滅,街頭巷尾一致的昏暗不明。
慕容荻望著一處破落戶,倍感惆悵,道:“咱們不帶他們嗎?”
“不是不帶,他們在這裡實在有太多的放不下,他們是不會跟我走的。若要真心離開,方才燈火也不會燃而覆滅。”宗顏見嬌妻神情悽楚,不忍之心油然而生,打起了圓場。
慕容荻躬身一拜,苦笑:“男兒之間也有相見時難別亦難嗎?”
宗顏拍了拍妖刀,提胸吸氣:“上路吧!”
就在夫妻兩人剛轉身準備離開的剎那,身後的棺材鋪忽如暴雷傾至,鼾聲大作。
宗顏撓了撓頭皮,越想越氣,卻也越走越遠,暗道:真想不出來,這倆老混球,臨了竟是這般給人送行。不過,倒也比推出兩具棺材要好很多!
臨近關門前,天色已然明暢。
慕容荻念及這裡看守大將雷破法度嚴明,一時間竟有些惶恐,但與宗顏日夜相處下來,更覺這人可託付終身。
但宗顏聽聞守將竟是雷破,不驚反樂,直到關前才駐足,嘯道:“雷將軍何在?故友至此,不以酒水相迎也就罷了,難道還要刀兵相見嗎?”
邊關大門徐徐而開,雷破一馬當先趕來確認道:“真是三殿下啊!早前就有兩人說你在這邊,要我時刻準備接應。我還以為又是雲巔那小子試探內奸的法子,卻沒成想竟是真人了。”
笑意迎人,人心自暖。
宗顏指了指身邊的慕容荻,豪邁一笑,道:“她,你們之前的公主,現在是我老婆。”
登時,雷破率上本部人馬齊刷刷跪地相迎,什麼“公主”、“駙馬爺”的措辭紛至沓來,聽得宗顏眉間盡透歡欣。
忽而想起一事,問道:“雷破,你可記得與你報訊人的模樣?”
雷破一遍推搡著宗顏和慕容荻,一邊笑道:“忒好記了啊!他們就像地府出來的黑白無常一樣,說到底咱這莽漢子在第一次還真差點被下了個半死。”
“哎!他孃的,丟人。”
宗顏忽地止步,苦笑道:“雷破,你怕是真遇上了黑白無常。不過,倒不是什麼陰間地府,卻是塵間人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