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過江的卒子(1 / 1)
人都說,過了江的卒子怕水。
可又有誰知覆水難收,終非一卒人力所為。
趙延武望著數十艘戰船齊頭並進的場面,不禁有些動容,但這些遠遠比不上他對宗昊這個人的疑心。
先是假公濟私逼走宗嶽,後又獨攬大權擁兵自重,他的目的絕對不會是一個新鄭那麼簡單。
……
難道他要奪下整個南荒不成?
這也未免胃口太大。
“趙將軍!我們該上路了。”老劉一甩肩上的包袱,催促道。
近鄉情更怯,但歸鄉的那一剎那總是熱血滿懷。
趙延武頗感同情,“二老在括蒼還有家眷?”
老劉一挺腰桿,道:“戰火一起,妻離子散。老猴兒還有個母親尚在世間,至於我嘛,無官一身輕。”
輕嗎?
趙延武明明覺得他說話語氣分外沉重,但也不願出口傷人,邊走邊問近幾年的情勢、格局,相談甚歡。
老劉說,出了廟堂就是江湖,可又有誰知江湖還是個廟堂。
活人是走不出去的!
趙延武覺得這話說的雖有些偏激,但不得不說也很現實。
至於做棺材生計的侯敬才,他只對趙延武做了個手勢,“提防人心,南荒已變。回不去咯!”
趙延武心裡暗讚一聲,忽覺侯敬才猴急地抱住了自己,可恨腦後無眼,一時半會難以料定這人要怎樣?
嗖、嗖、嗖!
白毛羽箭凌空划來,趙延武只聽身後叮叮噹噹的利器交錯聲音。吃了半晌悶虧,老猴精終於發了善心,轉個身夾著他與一群人打鬥,邊鬥邊退。
忽聽“呔”的一聲,揚長而落。
“猴精,你他娘快撒手,僅憑老子一人如何擋得住這些高手?”老劉歇斯底里,一邊啐罵,一邊苦苦支撐。
想必是侯敬才瞧出趙延武根基薄弱的緣故,這才拼命護持,但此刻好友那邊求救,著實難以分身前去。
趙延武心裡一熱,掙扎道:“你先去幫老劉,這檔子我應該還能應付一時半刻。”
侯敬才驚疑道:“當真?”
趙延武從他腋下得以脫身,轉手拾起地上的羽箭,照著對方蒙面人的喉嚨插了下去。
血流如注。
侯敬才依舊驚疑參半,這些人的武力明明高過趙延武,可為何束手待斃了?
“猴精!快來。”老劉這些年到底是捏慣了繡花針,刀劍棍棒之類的早已生疏,吁吁求救不停。
趙延武餘光一瞥,只見侯敬才身輕如燕,一個鷂子翻身直躍眾人頭頂而過,須臾間與老劉合兵一處。
他想過依瓢畫葫蘆,但丈量周邊尺寸,終究只是吃一鼻子灰的可能居多,只好反手再殺一人解氣,雷吼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刀劍相繼,箭矢錯錯。
誰會去回答他這樣幼稚可笑的問題?
蒙面人越來越多,竟把三人分作兩塊。在趙延武這邊還好點,他們似乎有所忌憚的樣子,圍而不攻。但在另一邊卻是痛下殺手,殺的兩個老頭哀鴻呼聲不絕於耳。
猴精攻左翼,老劉牽扯右側,兩人的配合到還算是默契。
無奈突如其來的殺手太多,根本難以自保周全。侯敬才順手刺傷一人,苦笑道:“我就說咱這輩子高座括蒼山頭賞雪是不大可能了,你還不信?”
老劉忽地眼睛一紅,失聲道:“放他孃的屁!老子偏偏就信了。”
侯敬才不禁黯然,道:“無論誰活下來,還是當年的那句話?”
老劉昂首嘯天,“死者墳頭三杯酒,生者戴孝兩送終。”
三杯酒,一杯斷腸人,一杯黃泉魂,一杯白髮人。
一送故人,二送親人。
南荒暗幕的生活更比在外廝殺血腥,他們兩個不知是踩了多少人的屍身才留下這條命,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大殺四方後,一重接一重的死士仍不住地湧來。
老劉忽笑道:“老猴精,這次容我渡你一程!咱都是老態龍鍾的人了,但那也得想著怎樣不捨本,是吧?”
侯敬才在老劉面前一向乖巧,但此刻卻罵了聲“老鰥夫”,而且聲音還不低,沒好氣地道:“舍不捨本,我自己不會算?要你管!”
“記著,我墳頭除過三杯酒還要三尺雪,這樣此去經年才能芳草萋萋。孃的,喜慶!”
侯敬才說話聲音越來越低,直到最後幾經挺不全乎他的話,他儼然已暗自吐納,將精力盡放在了眼前人身上。
“去!”
重重圍定的人不曾防備,侯敬才竟有以命換命的鬥法,只見他把老劉一掄扔出了圈子,志得意滿地聽著黃泥江九曲蜿蜒,笑道:“叫你他娘每次說我做棺材,陰氣重!這次非得你試試大陽剛的威力......”
但是話說到一般的時候,已被亂刀齊齊砍下,人所說的也只是些哽咽的隻言片語。
“猴......侯......”老劉無論怎麼喊,都覺得嗓子眼有股氣壓著喊不出來,急的在原地亂跳。
阿彌陀佛!
在廝殺落定的片刻安寧裡,遠處突然佛號大宣。
趙延武不忍見兩個老友惜別慘景,側臉望著遠處來人,卻見那人僧袍襤褸,但腳下一步少說跨有一丈。
了不得!
老和尚很快走到了場地,雙手合十,垂垂閉眼道:“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為首的鬼臉漢子,長刀一甩,血漬稀疏結在了地上,道:“和尚好深厚的內功!還請留個腕兒,回去也好跟我家主子交差。”
趙延武只覺眼前人影一錯,再看清的時候,老和尚左手卻已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赫然是剛才的鬼臉漢子。
老和尚依舊慈眉善目,嬉笑打量著鬼臉漢子的首級,呢喃道:“話真多!和尚的那個叫佛號,不叫腕兒?莽夫!”
蒙面人大抵是剛才被和尚嚇怕了,望著老劉似乎還有種抽筋扒皮的意思,但四肢卻早已不聽使喚,紛紛後退。
老和尚等他們都登上船,才揚手扔回首級,大笑道:“北劍祖,南道人。西有楚狂,獨孤東望!”
穿上的漢子盡皆顫抖,結巴道:“你是......楚狂人?”
狂人姓楚,俗家名號。
趙延武心裡一思,苦笑道:“那鬼麵人該死是該死,但著實死的冤枉了。”
再回頭望向眼前的兩個老人,一個半蹲在地上,一個躺在另一個的懷裡,倒叫人不勝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