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雪釋前嫌(1 / 1)
括蒼的天氣已能算是正宗北方該有的,當然也有些北方不大有的,比如山前陰雨山後融,深秋未落雪浮萍。
山前又在落雨,淅淅瀝瀝,卻也沒阻礙住行人的腳步。
該走的,不該走的,此刻都離開了。
宗嶽和慕容荻徐徐往回去走,任雨幕將人澆成通透,他們還是不急不躁地走,各懷心事!
忽然前方烈馬嘶鳴,一個仰天勒馬,血紅長纓沖天而起,白甲戰袍中獨留一具乾癟的軀殼,似乎與身穿甲冑的人格格不入。
宗澤見兩人溼漉漉的樣子,急問道:“你三哥了?我派人找了許久,有人說看見他出城了!出城了也好,你派人保護他了嗎?”
宗嶽聽著聽著騰地跪倒在泥濘中,馬背上的宗澤忽地一顫,接著只覺頭暈目眩,身形打住後,澀聲道:“他……當真跟了那陰陽人去了?”
宗嶽嗯了一聲,宗澤虎淚突地與雨珠凝作一處,揮霍長槍道:“鐵浮屠何在?隨我直取蒼梧。”
此話一出,不僅是跪在泥濘裡的宗嶽,一時連慕容荻也怔住。
數代人為武穆流血流淚,可武穆那皇帝除了用之則呼,用完必棄外,似乎也就會給宗家一些莫須有不足輕重的職位。
宗澤此刻顯然是有些急眼了。
這次以身犯險的可是他親生兒子,更是那個十幾年不認親,還沒叫自己幾聲爹的孩子。
宗澤仰天望著滿天細雨,心裡暗自篤定,這次絕不能再容讓那幫酸臭的老東西胡來。
可是一直埋怨自己太過懦弱的兒子,此刻卻牢牢地扣住了自己,扣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嶽兒,你不是要整個天下嗎?老子這會還能持地動槍,還能為你身先士卒哩!”宗澤不依不撓地掙扎著,一時間再也顧忌不了亂七八糟的混賬忤逆。
這樣的父親,宗嶽還是第一次見。
可惜怎麼說,也有些晚了。所謂時機,那就是眨眼便逝又讓人無法後悔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雷雨交加。
年邁的宗澤再也扛不住命理,昏沉沉地倒在了宗嶽的懷裡,沒有任何知覺。
鐵柺李不愧是名醫,經他為宗澤悉心調養,昏厥的宗澤現已有了些好轉,呼吸平暢,就是不見醒轉。
宗嶽與鐵柺李在北海算是不打不相識,但到了括蒼已成摯友,此刻見他搓著手出來,急問道:“如何了?”
鐵柺李對天苦笑一陣,道:“殿下,也不是在下自誇,普天之下無論再稀奇古怪的病,經我上手也能將他從閻王手中拉一拉。可是……”
宗嶽見他說話一陣吞吞吐吐,心裡更為焦急,呼道:“別扯那麼遠,可是什麼啊?”
鐵柺李輕輕一彈桂花樹上的枯葉,枯葉彈指而落,鐵柺李道:“可是人到了一定歲數,終究抵不過天命。救不了!”
宗嶽驀然垂下了頭,呢喃嘆道:“人逆天一時,天欺人一世麼?”
鐵柺李皺了皺眉,嘆息一聲,剛要走卻被宗嶽拽住,惡狠狠的目光直讓鐵柺李發抖,宗嶽問道:“他……還剩多少時間?你……老實說!”
鐵柺李吁了口氣,額頭汗珠涔涔而下,豎了三根指頭,道:“如果不動肝火,最多還能……三年。”
宗嶽多希望他說是三十年,這樣……他還可以向他討教很多事,可鐵柺李卻一語擊潰了他的幻想。
醫者仁心。
鐵柺李從沒虧待過他經手的病人,也從沒有欺騙過他們。
他自問這是對誰都好的交代。
“你下去吧!”宗嶽緩緩撒開了雙手,失魂落魄地道。
鐵柺李躬身一嘆,道:“殿下,桌子上是在下為王爺開的藥方,一天三次服用。切忌不可再動無名之火!”
這些話無疑沒了太大作用,宗嶽渾渾噩噩一句也沒放在心上,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早點離開。
男兒有淚不輕彈,想哭也不用任何人可憐!
宗嶽在鐵柺李離開後,獨自進了屋,悄然掩門,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拾起桌子上的藥方。
定睛一瞧,全是些鹿茸、人參之類的補藥,尤其是最後一句“心結”,足足戳中了他的淚點。
點點滴滴淚水幾乎將藥方溼了個通透。
“嶽兒嗎?傻站在那裡做什麼?”古樸簡約的床上忽然傳來了一聲微弱遊魂般的嘆息。
宗嶽掩面抹了兩把苦水,急忙道:“沒……沒什麼!”
以往仇人般的父子怔怔的對視著。
“哭了?”
“哪隻眼看到的?信不信我讓鐵柺李給你縫上!”
“……哎!原來是括蒼的雨啊。”
“可不是,實在他娘大了點。”
“他說我會不會死。”
“會!他說我也會。”
父子間靜心閒談,各自不禁咯咯苦笑。
“這樣的烏鴉嘴……你哪裡找來的?真該趕出括蒼。”
“我已經讓他滾蛋了。你不想見,根本見不著!”
“罷了!你選的人,我心想也有用,說不定還有大用。”
“那倒是!”
這一年。
宗嶽襲爵一字並肩王。
沒有崇光的旨意,沒有燒香禱告,也沒有大宴賓客,只有簡簡單單一塊武穆令和一副嶄新的紅袍銀甲。
這一年。
宗嶽如願登入宗家祠堂。
他想在兄長的長生位旁為自己立碑,卻被宗澤拒絕。
宗澤說,他想讓自己留點念想,也想宗嶽好生生的活著。
為了宗家,好好的活著。
這一年。
宗嶽身披一字並肩王的戰袍,手握寒槍,腰掛武穆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直達蒼梧王宮。
山下,十萬白衣霍霍迎風而立,嚇得行人繞道,不敢夜行。
山上,他要為宗家討回說法。
這一年,秋葉剛落了個大概,初雪便如約而至。
括蒼山頂,有一老一少在亭中觀雪三天三夜,外面塵世雖全然白茫,但他們的心卻出奇的火熱。
不同的是,老人懷抱著好友的骨灰,而少年也只能透過蒙蒙雪舞,定眼望望東邊。
在瀰漫飛雪另一側,東邊一一數過落戶人家,就只剩一座不景氣的孤墳。
墳前落雪不衰,可四周卻出奇的清淨。
墳旁呆呆地站著一男一女,男的跟著女的,各穿一襲白衣。
女的興許是呆在風雪中久了,雙眼不禁溼成一片,回身直將男的抱得更緊,啜泣道:“我真的一點也不恨王爺,只是感激你多一些。多得有時候都忘了,那究竟算不算是感激!”
男子微微一笑,悄然將女的摟在懷裡。
飛雪之中,蒼髯白髮的老人像極了那個疼她寵她的父親。
在淒冷的氣氛裡,老人斷斷續續只說了一句,“今年的雪似乎很早,也似乎倍加冷了些。”
這一天,宗澤獨自醉於伏虎堂。
趙飛燕雙手托腮望著外面的飛雪,靜靜地陪在老人身旁。
這一天,宗家、趙家的大門終於打通,工匠們冒著嚴寒忙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