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三軍易幟(1 / 1)
武穆盤踞蒼梧建業數百年,這數百年裡,在沙場馬革裹屍的人兒多如牛毛,竟比學院士子加起來圖畫的萬卷書還要多。
將士血泊裡打的江山,轉手由士子國大夫接盤,雖是萬民有幸躲過了水深火熱,但遭殃的始終是當年揮槍策馬賓士的武將。
許瑞、李繼英還有王烈虎大都是這樣。
可即便如此,在這片不算富饒的大地上仍有不少豪傑湧出,宗家就是應時代而崛起的一個特殊位置。
小女歸來,這對老王爺宗澤來說,無疑是喜上加喜的意外之喜。
糟糠酒。
這樣的酒大抵多是出現在落魄酒家,雖在釀造的時候,主人家極其用心,無奈問題出在本質上,終究和那些有名氣的上等酒不能比。
但此時此刻,它卻出沒在了神龕桌案上。
前武穆王宗澤正用它做祭酒,所祭的人卻太多,多的讓他不知該飲多少酒才合適。
一罈、兩壇、三壇……
對不勝酒力的他來說,或許已到了最大限度,帷幕還在迎風霍霍,屋內火盆裡的木屑不時滋滋作響。
他不敢望後面再去眺望,那些東西他看了六十年了,從之前入眼的心血澎湃到中年時的無比心酸,再到暮年時,竟連掀開那片帷幕都要鼓足很大勇氣。
“落老啊!他們都回到我身邊了,那些個怪我怨我的孩子,一個個都回家了。”
宗澤口裡雖唸叨著落黑白,那個為他出謀劃策,隨他東征西討的老人,但心裡無時無刻不想著楊茗慧。
白衣倩影。
但他不能說出口,也不敢說。
面對著數十萬將士以及宗家祖祖輩輩的先靈,兒女情長似乎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或許只能裝在心裡。
他回想起了落黑白在臨出括蒼的前一天對他說的那些話,腳底下還踏的是古老的城樓,天色卻垂垂昏黃。
英雄遲暮啊!
“我這一走,王爺不必有怨言。”
“……嗯!”
“武穆多則十年,少則五六年定生變化,彼時王爺不可再猶豫,當興三十萬浮屠發兵蒼梧。當斷不斷其後必亂,為了那些孩子……”
“好!”
落黑白正愁如何開導宗澤,卻沒料到一向鑽牛角尖的宗澤竟回答的這般乾脆,略有詫異。
“西戎實力不可小覷,拒北城下十萬白骨還不足嚇退他們。”
“趕明兒,我就求道聖旨,親自帶兵滅了它。”
“咳咳咳,可惜我這次幫不了你!”
“這是什麼話?”
“混賬話啊!”
宗澤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南荒的事,你不必操心。有閒時間就把老三和九兒召回來,父子間再大的嫌隙,終過不去人倫綱常。他們心裡還是挺尊敬你的!”
“這……還用你說?”
落黑白轉身東張西望,似乎在這城牆內外找尋什麼,可惜近處好像沒什麼留戀的,遠處的實在太遠,遠的想看也看不清。
“你在找什麼?”
“沒……再看看以前施過肥的地方,看它們有什麼變化。可惜……他孃的土質太差,白瞎了我那瓊漿玉液。”
“要不再回去一趟?”
“回去了!我怕再也捨不得出來。算了,我先走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
那天兩個人越行越遠,背地裡眼角各自溼潤著,落黑白自始至終出了城門沒有停留。
而宗澤哆哆嗦嗦一連變換了好幾個位置,但怎麼也看不清楚那張熟悉又滄桑的臉。
如今,在宗家祠堂裡,他關起門一個人歇斯底里地哭著,哭著哭著嗓子眼都嘶啞了,壓抑了數十年的情緒一股腦兒湧出,鼻涕眼淚一把接著一把。
在括蒼幽居三十多年,這他娘是最暢快的一次。
早些年,獨孤錯斷去他右臂,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這是他自打懂事,就被貫穿的道理。身在武將世家,許許多多的東西自當就成了可遇不可求的絕唱。
此後一直以來,落黑白就與宗澤出則同出,入則同入,形影不離。
他明白,落黑白這是甘願為他做一條臂膀。
有了他,宗澤前所未有地得到了一絲平靜,在括蒼山與世無爭地又過了三十多個春秋。
可是如今天不憐他,又斷去了落黑白,從此早已不再精明的宗澤下決心黑白不分,只求為幾個孩子、這個家,做點身為人父力所能及的事。
外面的天色灰濛濛見不得光,宗澤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擦了把嘴角及臉龐周圍的水漬,苦笑著甩開了帷幕。
伸出早已習慣了的左手,拾起狼毫毛筆,蘸了一筆硃砂,從櫃中找出一塊嶄新的檀香木牌,猶豫之際,長長一聲嘆息,嶄新木牌上已多了一行字。
並肩王宗嶽!
他遲遲地將新牌位放置在了舊格子中,位子與他的牌位相鄰。
而他的牌位上早就成了“前並肩王宗澤”,傳位之心一早便定下了。
他一直在考驗宗嶽,不讓宗嶽進入祠堂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不是婦孺針尖心容不下事,只是明白男兒淚與有些事該藏也得藏。
望著琳琅的木牌,一行行硃砂新舊不一,宗澤緩緩放下了毛筆,悵然跪地道:“列祖列宗在上,怪就怪不肖子孫宗澤私慾過盛,蒼梧我是攻定了。”
說著說著,不爭氣的眼淚唏噓又流了下來,再道:“只要幾個孩子尚在,武穆還是武穆……咱們在九泉之下相見,我亦無怨無悔。”
轟隆隆。
臘月二十六寅時,括蒼西南角天際奔雷齊湧,如萬馬奔騰作亂。
宗澤聞聲一震,孤身出了祠堂,在雪水中再次跪倒,面向西南滾滾奔雷。
“列祖列宗息怒,宗澤自知犯了大忌,辱沒宗家列代名聲。現以發代首,向你們賠罪。”
“不過,宗澤對武穆一腔赤忱,天地日月皆見。無論將來如何,我自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禱告半晌,只見一道閃電照著宗澤身前襲來,其後奔雷滾滾緊跟。
祠堂正東龍頭崩一角。
宗澤虎淚難以抑制,望著天際緩緩散去的烏雲,白髮蒼蒼落在雪水中,面與地相齊。
“宗澤謹記列祖列宗教誨,進城後能不動刀就不見血!”
這一天,宗嶽和趙飛燕,宗顏和慕容荻,兩對新人成親。
宗澤在堂正式宣佈,讓其九子宗嶽即位並肩王,交灰邊黑旗將領五百,白甲鐵浮屠三十八萬。
舉杯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