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木已成舟(1 / 1)
崇光十三年,蒼梧之巔大雪紛飛不止,不到半日,積雪已累尺許。
崇光走了,遠遠地望了眼那些比他還不爭氣的兒子,自知這輩子只得客死東夷荒蕪之地。
二皇子嗜殺成性,對親兄弟尚且下得了死手,更何況是一個玩物!
紅葉為救宗澤,身中兩箭不治而亡。
雪中,白衣對紅袍,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宗澤望著一攤血水融過的地方,不禁潸然淚下,那一年她父親可不就是這樣折服他的嗎?
時光荏苒,多舛命運輪迴,竟又以同等手法報應在了紅葉身上?
天!
你有眼無珠啊。
突然,白髮老王爺呼嘯道:“宗恪聽令!”
宗恪應聲而出。
宗澤重振雄風道:“搜查二皇子餘孽,有頑抗者殺無赦,投降者盡皆發派拒北城充軍。”
因為蒼梧如此變天,傳到西戎只是個把月的功夫,他必須早作準備,以防西戎趁機南下。
魏晉州自知此刻自己都是明哲保身,哪還敢說些不中聽的話,萬一惹惱了宗家父子,恐怕下一個身首異處的就是他了。
宗澤一發不可收拾,徑直喝令道:“宗顏聽令!”
宗顏唱了個喏,只聽宗澤道:“派人遣書去南荒,限宗昊無論拿不拿下南荒土地,今年九月必須趕會拒北城。若有異心,休怪為父不顧情面!”
一時間,所有人怔住。
都說括蒼山壓住了宗澤,抹去了宗澤的暴戾恣睢,折磨的只剩了一具軀殼。
如今看來,所有人都被他騙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不就是當年叱吒風雲的白衣卿相嗎?
宗澤瞠目怒吼:“赤狼何在?”
赤狼低眉跪倒,宗澤悵然道:“念你迷途知返,這次就功過相抵了!著你即可啟程趕往括蒼,帶紅葉回家安葬。”
伴著一抹紅衫依稀遠去,宗澤忽地想起了楊茗慧,還有那些時候的你儂我儂。
魏晉州身為一方儒士,原以為宗澤把控大權,他們這樣的酸腐之人肯定沒好日子過,誰曾料想沙場莽夫竟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理性。
“王爺!新舊更替,本就禍亂滋生時節。今夜且容老朽設宴,共同商議大計。”魏晉州謹言慎行道。
宗澤悵然嘆了口氣,強自支撐著欲要昏厥的身體,搖手道:“一切全勞丞相安排!”
崇光十三年,二月初八。
武穆建國以來,最年輕的小皇帝登上龍椅,改元清平。左有魏晉州把持,右有宗澤撐腰,倒也樂呵呵一片。
清平元年,三月。
瑤光尊魏晉州建議,拜宗澤為攝政王。
宗澤推魏晉州大兒子魏定國入朝,任大司馬輔政。
魏晉州感念宗澤抬舉,特許小孫女魏聘婷與宗平定下娃娃親。
自此,武穆大權悉數落在了宗家父子手中,挾天子以令諸侯,十大將軍均無二話,還先後派人去括蒼和蒼梧送上豪禮祝賀。
文武合,將相和。
宗嶽怕蒼梧氣候不適宗澤居住,特意派遣鐵柺李從旁候命,鐵柺李先是死活不肯,但在最後宗嶽動用枷鎖的一剎那,終究還是認栽,上了蒼梧。
“滾滾滾,老子沒病!”大殿上,魏晉州和宗澤正在弈棋,乍見鐵柺李到來,再加上宗嶽的一道奏摺,徑直引起宗澤不悅。
還是魏晉州明事理,他說到底也怕宗澤有個閃失,兩人都活到這個年紀,說實話,早已談不上什麼仇怨之類的,難能可貴的可能也就是晚年的惺惺相惜。
自然,這些東西老人無法對少年嚴明,少年也嫌棄這些囉嗦,大抵不愛聽。
宗澤拍了拍胸口,神采自負道:“魏老哥,你瞧我這身子骨健朗的很哩!大概是這蒼梧的神氣足,你瞧你也不是長壽嗎?我還盼著咱們孫子孫女親上加親哩。”
也許是剛才那兩下沒個輕重,宗澤自個不禁低聲咳嗽起來。
魏晉州看在眼裡,暗歎天命難違,就連宗澤這樣的錚錚鐵骨,也成了枯槁老人,他又能撐過幾個春秋?
會否真如宗澤所言,看到那個舉世繁榮,四海昇平的盛世呢?
想著想著,漸覺頭昏眼花,沉沉地將白首埋在黑白交錯的棋盤上,殿內一陣驚慌。
“鐵柺李,你死哪裡去了?”
“王爺,我……回括蒼去。”
“回個屁,你就呆蒼梧,哪裡都別想著去。若是魏老有個閃失,看我如何扒你的皮。”
鐵柺李欣然接受,道:“得令!”
宗澤一片茫然,實在想不出這有什麼可高興的,可他那裡知道宗嶽在鐵柺李臨行前,下的令別扒皮抽筋恨過八千里地。
只要能留在蒼梧,物盡其用,倒也不由不讓鐵柺李欣喜若狂。
向來和落黑白一般尿性的宗澤,直把醫術看做可有可無的江湖騙術,可此時此刻他真的信了,迫切問道:“魏老嚴重嗎?”
因為落黑白沒了,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落黑白,同樣的,這個世上也絕不會有第二個魏晉州。
他不願再失去一條臂膀。
宗澤悵然一嘆,怒道:“怎麼樣啊!”
宗顏上前搖了搖宗澤的左臂,提醒道:“爹,這位李先生醫術高超,你切莫催他才好。”
宗澤不語,但眉宇間的急切不言而喻。
許久,只見鐵柺李起身拍手,道:“好了!”
宗澤上前查探,魏晉州依舊躺在床上喘息,但是呼吸頻率倒是正常了許多。
鐵柺李洗了把臉,說實話背後有人催促行醫,的確是件很不爽的活。
若是換了昌平王之流,他早就撒丫子不幹了,但這裡不是北海,宗澤更是攝政王,一個手握三四十萬鐵浮屠的攝政王。
一想起他身後的長刀,鐵柺李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孃的,這活夠累人!
索性魏晉州和宗澤一樣,都是因為上了年紀,加上心態不好,總會出現心律不齊、胸悶氣短之象。
世上若無長生藥,終究難以根治此病,只能靠一些活血藥物靜心扶養。
宗澤摒退眾人,獨留鐵柺李在側,望著魏晉州起伏不定的胸口。
“最長几年?”
“三到五年,五年絕對是個奇蹟。”
“你們學醫的是不是都很不會說話?”
“只會實話。”
這一刻,宗澤又想趕他走。
但看著魏晉州的臉色,宗澤登時遲疑了起來,道:“給他開的藥,我能用得上嗎?”
鐵柺李怔了怔,慌忙點頭:“殊途同歸。”
宗澤悵然拂鬚,道:“他開幾天的藥,我也開幾天的!”
鐵柺李笑了,但是笑得極其勉強。
回到住處後,神飛色舞地寫了封密信,掛在信鴿腿上。
信鴿嘎地一聲,朝南飛去,再也沒有回頭。
書信只有四個字,上書:“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