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謀士無雙(1 / 1)
人在年輕的時候常為小病發愁,老了,各種大病加身,自然大小通吃,愁也沒得愁去。
但這都是尋常百姓家的道。
宗澤不同,魏晉州也不同。
世人常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但如果枯不了,不就可以超脫了嗎?
當然不是。
就像宗澤,他從年輕氣盛到中年成熟,再到晚年……晚年只剩下的是牽絆,更多的牽絆。
風起乍皺,波粼拂袖。
宗澤猶如假山般矗立著,面前的溫泉不斷湧出白氣,但這些東西再好,似乎暫且還引起不了他的重視。
他在等人來!
十步、八步……三步。
“來了啊?”
“來了!”
“我是迫不得已才請你出來的,如果你不願意,括蒼仍舊是你修行的場所。”
“來都來了,你又讓我走,怕是也篤定我不會走吧!”
“你像是變了,變得懂事了。”
“你不也是嗎?變得話多了,廢話連篇。”
“有興趣一起試試這溫泉嗎?”
“脫衣服?就咱倆?算了,我可有斷袖之癖。”
“……”
“不脫倒是可以!”
宗澤悵然失笑,誰說他變了,他還不是當年那個乖張不羈的他嗎?
噗通!
水花四濺。
兩人齊齊躍入溫泉中心。
這時,宗澤才看清來人的臉,雖然這張臉早已看得沒心再看了,但有些東西隔上十幾年、幾十年的,再看起來總有一些新奇勁兒。
“你還好吧!”
“不好。”
“遇上麻煩了?但也沒聽說過啊!”
“你不覺得……這水有些燙嗎?”
“……”
宗澤身體里長年累月積攢的毒素,此刻正需這溫水蒸散,倒也不覺得燙,笑道:“是你皮子薄了吧!”
那人抹了抹烏髮,苦笑:“大抵是了。”
溫泉中的水是山泉而下的活水,不但甘甜味美,而且還有一種來自田野的空靈滋味。
這可是崇光花了好大手筆的東西,恐怕他們沒想到最終會為別人做了嫁衣吧!
“別人家的皇帝總喜歡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咱們以前那個不也一樣?”
“不一樣!畢竟是以前嘛,否則以咱們今天的行為,早就被人割了頭顱當尿壺咯。”
“不管你信不信,逼走他,實非我所願。”
“我信。”
宗澤被他說的無話可說,一時間接不住岔子,道:“當年宗家的兩大幕僚,這時只剩下你一人了!”
那人又捋了捋髮絲,輕吹一口氣,道:“落老走了,你很難過吧!”
宗澤苦笑,道:“知道難過,你還捅我刀子?”
那人莞爾一笑,“誰要你給我刀了,刀在手中,總忍不住要試試鋒利程度的。”
宗澤直呼與這人說話痛快,這溫泉也如鐵柺李所言,的確是養生神器,就這麼一小會的功夫,竟是陰霾散去、令人心曠神怡。
“你還是那個在東夷城下,與獨孤錯害我宗家十萬鐵浮屠性命的李輝嗎?”
“你了?你還是那個帶兵打仗全憑一鼓作氣的白衣卿相?嘿!我咋看你也不像了。”
“可惜,獨孤錯並不這麼想啊!”
“他那個脾氣,誰知道他怎麼想?你莫不是想讓拉攏他過來吧!可別,人那是三尺青鋒,我那是三寸金蓮。沒得比!”
“倒也是!這些年把你關在祠堂,倒真是我的不對,但你偷吃我先祖貢品的事……”
李輝聳了聳鼻子,起身離開溫泉,尷尬道:“一筆勾銷啊!一筆勾銷。”
宗澤緊跟其後,低啐:“想得輕巧!”
一股東風吹來,宗澤不禁蜷縮了片刻,枯槁的身影此刻更加孱弱不堪。
這似乎像極了他與李輝初見的場面,那時候,李輝還是個不遠千里向祁陽學宮求學的少年。
單薄的身軀在冷風中顫抖不停,正逢宗澤去祁陽學宮請宗百川下山。
“祁陽學宮何時捨得花錢請看門人了?真是古怪!”
“若真是看門的,倒也不古怪。”
宗澤前腳剛要走,但聽他話中有話,不禁退了兩三步出去。
“你是求學的?祁陽學宮門第之見向來獨秀,你若沒個好的應試成績,他們不可能收你的。”
“問題是我名居首榜第一,他們還是不肯要我。”
“這幫狗孃養的!”
“恕罪,恕罪!兄臺何處汙穢言語了?小弟誠心誠意,相信學宮長老遲早會理解的。”
“莫不是個傻子吧!給。”
宗澤從懷裡掏出了半個香餑餑頭,尚有餘溫,道:“那也不能這麼扛著,你先吃點東西,我進去順便給他們提點醒。哦,東西我吃了一半,你吃的時候掐掉前面就行……”
話還沒說完,宗澤回頭的時候,李輝已囫圇吃剩一口,哽咽苦笑道:“不礙事兒!味道很不錯。”
宗澤再次注視他的時候,才發現他已衣衫襤褸。他說在路上被人偷了盤纏,客棧又住不下去,只好用衣服換了些銀兩。
但他顯然是說謊了,因為下身衣服比上身整潔十倍,鞋子卻破了個洞,肩上還有抓痕,應該是被賊打了。
猖狂!
宗澤想為他出口惡氣,但讀書人的臉皮向來比顏如玉黃金屋都貴,既然人家不說,自己也沒理由逼迫。
只好脫下貂裘披風,替他披掛好,又留了十多貫錢,笑道:“夠你吃喝幾天了!”
見他也不拒絕,宗澤就進了門,招手道:“小兄弟,我叫宗澤,很摳的一個人。你學飽了就來括蒼還我人情,我定然讓你施展一技之長。”
李輝淚花迷離雙眼,只等宗澤遠去,才苦笑道:“原來星夜戰南陽的人就是你啊!還挺仗義。日後你若與東夷為敵,我也學古人為你退避三舍。”
這一天,沒有冬陽,雪卻在融化。
冷!
但李輝的心裡卻熱了很久,從此他記住了來武穆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雖然只是暫時。
也是同一天,幾乎所有祁陽學宮的長老都出門迎接他,對他禮儀有加。
這一天,他也結識了第二個朋友。
他叫魏晉州。
比他整整要大十八歲。
那時候,魏晉州已貴為武穆丞相,來祁陽學宮只是故地重遊。
這一天,很多人對李輝問東問西,圍了個水洩不通。
是以,再也無緣見宗澤,那個賞他衣物的魯莽大哥一面。
但是,十年後再見面,他們已成了對陣敵人。
在東夷細雨時節對峙到了落雪岑岑,轉眼又過三年仍舊相持不下。
宗澤沒有罵他不義,因為為將者就應該各為其主。
他也沒兌現當年的諾言,他也並沒有忘記,只是鐵浮屠的攻勢太猛。若是退避三舍,豈不是拱手稱臣?
不划算!
直到後來獨孤錯遊歷歸來,陣前才有了轉機,得知宗澤被獨孤錯以天罪斷去右臂,他便頹然不振,掛印歸隱。
再後來,他為求寬恕,負荊請罪於宗家門前,只為了宗澤當年那句話。
“我叫宗澤!是個很摳門的人,今天你欠我的,待他日成大器後,一定要來括蒼還我人情。”
他只是單純來還人情,有時候人情這東西,一個不留神就欠下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