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 / 1)
雲起日落,雨來風滿。
驟風急雨不消半刻便包裹這片沙海,而眾人頭頂的那片天似乎並沒有玩笑夠,霹靂轟隆不絕於耳。
宗嶽和李風水彼此嫌棄了一番後,各自帶著幽怨的眼神和一腔泥水,說不出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宗嶽只覺雙耳昏鳴難停,俊秀的白甲,連帶頭上最惹人矚目的一撮紅髮,悉數被泥濘侵蝕。
宗嶽苦笑:“懶人不出門,出門天不晴!”
此時暴風雨剛過,沙海像是一時得了空前的靜謐,給人的感覺處處是祥和、空靈。
但徐明陽深知,在此處能遇到這樣的時候實乃難事,當即向宗嶽諫言:“王爺!此時若不進兵,更待何時?”
宗嶽明白所謂時機便是轉瞬即逝的東西,但怎麼也要結合現實才能決策,絕不能按著三寸金蓮按部就班,道:“天太黑了!東西尚且難辨,如何行軍?”
李風水呵呵一笑,賣關子道:“咱們倒地的方向,王爺可曾記得?”
宗嶽閉眼深吸一口潮氣,道:“似乎正是西北!”
李風水怪笑道:“然也!”
宗嶽會意,當下不再猶豫,傳令邙芝傲的離殤為先鋒向前推進,三軍尾隨其後。
一時間,軍中鐵浮屠抱怨甚重。
從出兵以來,輾轉已過數月,從山花爛漫的初春竟走到了驚雷漫天的夏至,但是還未走到。
不過按理說,這次怪不得任何人,邊塞的天氣本來就是鬼神莫測,若沒個適合的嚮導,依依所剩,命在旦夕。
宗嶽行了幾個時辰,昏暗中聽著埋怨聲,遲疑道:“軍中之事?”
李風水冷哼一聲,道:“別問我。”
聲未滅,人便拔足提前消失。
徐陽明思慮半晌,莞爾道:“在下覺得這事還是問我二哥的好!”
因南荒與呼延羽一戰,韓棟斷後而亡,宗嶽對青雲八傑一向禮遇有加,就算李風水這樣的散漫狂人,他也說忍就忍了。
此刻乍聞徐陽明提及江淮安,暗拍腦門,苦笑道:“江淮安麼?真是被霹靂炸昏了頭腦,怎地竟忘記他這個大行家?”
夜半。
烏黑的氣息終於消散了許多,天際徐徐放出絲絲光芒,眾星辰大都隱匿於遙遙一點,唯有正北獨留一顆,大如斗的輝光斜斜灑向沙漠。
宗嶽初時還等著一輪弦月出世,但腳步匆匆而過,直至後半夜仍是等之不及,晦氣道:“徐先生,有勞你請江長史到前軍,我有話與他相商。”
徐陽明領命而去。
丞相府。
李輝正在為魏晉州誦讀《春秋十卷》,而魏晉州也真有些像是病入膏肓了,早前還能下地的人,現在只能橫臥床榻,時不時伴著呻吟。
宗澤乖乖立在一旁,瞧著這兩個亦師亦友的大儒生對白,胸中雖十句聽不懂半句,卻覺得半句也對他受益頗深。
“將軍,可聽的懂嗎?”魏晉州說話的聲音拖得很長,氣若游絲。
宗澤暗自慚愧,但總要濫竽充數一回,道:“還好,還好!若有不懂的地方,回去另行請教李輝先生就是。”
口口聲聲稱呼李輝為先生,但“先生”兩個字卻有意無意拉得很長,明人耳畔裡一聽,就能分出其中內涵。
魏晉州汗顏道:“曾有先賢道:‘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卻殊不知有時候‘良將’重於‘良相’太多……”
饒是宗澤戎馬出身,但此處含義不難聽出,當即慚笑:“不敢!”
李輝藉機捧場道:“古人云:‘卑不謀尊,疏不謀戚’。王爺不論是早年的白衣卿相,還是經年的攝政王,對於‘良將’二字,絕對當之無愧。”
魏晉州聽之,神情激動,連連撫須長嘆,欲要起身卻終是難了。
宗澤躬身在側,苦笑坐在床榻邊緣,握著魏晉州皮包骨頭的手,道:“丞相之病,貴在休養。此前全怪某家衝動,竟讓您老以年邁之軀挽救,實則該死。”
魏晉州緩緩側身而臥,晃手道:“將軍休要太過自責,日後為國為民,可都要擺脫你……你們了。”
宗澤眼見魏晉州昏昏欲睡,急問道:“老丞相,您這一病,武穆朝堂文史自亂,誰人可但領袖之任?”
魏晉州睜了睜睏乏的眼皮,曲手一指李輝又沉沉地放了下來。
李輝神色一慟,似要跪地婉拒,卻被宗澤阻止,兩人眼神交接的時候,魏晉州已悄然睡了過去,初時鼾聲如雷,但沒一會兒又細若蚊蠅。
但李輝不知情的是,就在剛才三人的寒暄之際,另兩人卻在不知不覺中各懷心思。
魏晉州這樣的身體,自然很多政事以後無法處理,但宗澤一人又不好也沒能力獨攬大權,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個志同道合的人搭班。
而小儒聖李輝自是上上人選。
不過要得此事成功,非得魏晉州親自頷首受印才行,否則以魏晉州在朝堂的影響力,單憑宗澤一句話決計很難奏效。
所以,在丞相府的閒聊中,宗澤自忖是最大的贏家。
但他也被魏晉州誆了,魏晉州自上次手提打王鞭阻止宗澤出兵後,就很少去那個烏煙瘴氣的朝堂議事。
他想以裝病試探一下宗澤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如果他這次舉薦親信,魏晉州決然不會授意,因為文武天平一旦失衡,那朝堂上的小皇帝也是有等於無。
但是宗澤並沒有讓他失望,李輝早前雖在東夷為官,但其本領大多得以於岐陽學宮。
而且論威望還是人品,都可以隨便堵上眾士子的悠悠之口,哪怕他們可以再聯名上書一片《禍國論》,魏晉州也相信以李輝的實力,隨意出筆亦可打臉徒子徒孫。
宗澤終究不負武穆,也沒叫他失望。
所以,他打算成全他們。
再者,魏晉州對於自己的身子骨再清楚不過,望著底下來回攢動的小聘婷,不禁淚溼沾襟。
他曾在為政的時候,偶爾會想些自己臨終的畫面,最多的莫過於和宗澤爭雄抗議,最後被其所害,泱泱儒聖之名毀於一旦。
但蒼天待己不薄啊!
他真沒想到崇光退位之後,武穆朝堂文武和睦,再現當年盛景。
可笑自己昏庸,為保無德之主絞盡腦汁,到頭來卻遠不如屠夫衝冠一怒。
“聘婷!”
“叫我幹嘛啊?爺爺。”
“你說那個獨臂的王爺……是好還是壞?”
“好的吧!不過也說不中,興許是壞的。”
“哦?從哪看出的?”
“因為咱家的狗咬他,卻從沒要過別人。”
小孩子天性,心直口快,看問題看表面,偶爾也看的最透徹。
魏晉州樂了,這次才真的有些睏倦,什麼好的壞的再也和他無關,該睡的時候還得睡。
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