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夕陽正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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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棋盤上先前還如死水般冷清,唯有落子聲音格外入耳,一將一相各顯其能,忽地在縱橫脈絡上殺機盡出。

原來兩人起初都在布棋局,一旦棋局初成,則殺機畢顯。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其實,將相交鋒更比沙場點兵激烈。

李輝含蓄一笑,橫豎怎麼看都已佔盡上風,當下歡顏道:“你說武陽上師這次布的局,咱們的小王爺能破嗎?”

宗澤捻了一枚白子,怔了怔後緩緩落在黑子中央,道:“小......”

李輝見他張嘴閉口就是“小兄弟”,雖然他比自己虛長几歲,但畢竟都是六七十的人了,稀裡糊塗地聽他說個“小”字,總覺有些彆扭,道:“王爺,咱不提小兄弟了啊!”

宗澤遲疑之間,恍惚中李輝又下一子,當即含笑自若道:“好!不提就不提了。你知道我寧可逆了他們兄弟,都要立宗嶽為並肩王的真意嗎?”

李輝哪能猜得透這些,搖頭道:“這個恐怕真猜不出?還請王爺明示。”

宗澤哂笑一聲,道:“昔年平遼王李繼英,攻城拔寨近千餘,可惜與我一樣都是臭名昭著,但他不懂韜光養晦,所以同樣封王,他被人暗殺於臥榻之上。而我......哼!那時候,我才懂做人曲中求直的道理,但九兒在這點上早已無師自通,相比另外幾個只會廝殺守城的孩子,他的取捨格局似乎更大一些。”

李輝仔細地聽著宗澤所說的話,不知怎地忽然呼吸失措,右手所捏的黑子滋滋作響,就連額頭上也不禁沁出一串串汗珠。

“兄弟,你這是怎麼了?”宗澤失聲問道。

他果真聽了李輝的話,先前的“小兄弟”已暗中改口成了“兄弟”,但是這個稱呼,李輝卻早已不在乎了。

驚雷乍現。

一道金光從棋盤掠過,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不禁應聲上下而動。

李輝捶胸頓足,道:“父親,孩子對不住您啊!不知不覺,我還是走到了這個令人傷神的地方。咱李家委實冤枉啊......”

這話似乎比驚雷更令人意外,宗澤手中的棋子岑岑而落,驚訝失聲,道:“難不成......你是......平遼王之後?”

李輝揉了揉酸楚的鼻子,嘆息道:“這些重要嗎?我李家對武穆的忠誠何曾下於你宗家,可到頭來只能落個凋敝罵名,害我李姓後代只學文不習武,遠走他鄉。賊老天,你何其不公啊?”

紗窗之外,滾滾奔雷一陣比一陣帶勁,似乎真像是引來了天上的神明,逐一排查蒼梧人間的陰霾。

但人間的陰霾未現出原形時,它自己便忘卻了自身的顏色。

黑壓壓一片!

宗澤此刻才算知道為什麼他好幾次請李輝出來,李輝就是隱匿在祠堂不出,感情是他在那裡找到了自己期盼已久,卻又從未可能有過的歸宿。

為將者,若不能馬革裹屍還,那就應該為他人記住,或立碑祭祀、或豐碑永固。

這才是武將最好的歸宿,但宗家這座祠堂修的恰到好處,和自己的期望似乎不謀而合。所以,在這裡他並不感覺寄人籬下,若不是落黑白不死,他才懶得出來看著花花世界一眼。

宗澤起身站直,扶正搖搖欲墜的李輝,苦笑道:“李輝啊!你......這小子真是糊塗。給老子坐好咯!”

李輝置若罔聞,任由他肆意擺佈,但見宗澤單膝一拜,又朝著窗外烏雲處恭敬地宣道:“故平遼王李繼英將軍在上,宗澤特來覲見!”

這一拜,拜去了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同時也為經久乾旱的蒼梧拜來了半月綿綿細雨。

淅瀝淅瀝,直下得人心慌。

據北城!

這個蒼老的殘垣城池,修補後再戰,大戰之後再修再補,一條泥黃的盤龍此刻已經是滿目瘡痍。

宗闞和宗闊呆立在城牆上,雖然眼前的這種情形已成了司空見慣,但望著那一抹綠油油裡泛黃的麥色,宗闞還是仍不住道:“大哥!咱們的糧草已經不足了,先前初春,在城外剛開田播種,現在眼瞅著到了豐收的時候,誰曾想卻被西戎蠻子插上一槓子。哎!這......晦氣啊。”

宗家軍為抗西戎,早年就向宗澤申請在城外擇地開荒,如此自給自足亦可減免些括蒼的負擔。

自崇光執掌政事以來,鐵浮屠所有的糧草輜重還有軍餉都成了宗澤的擔子,崇光本想借此兵不血刃從宗澤手中收回兵權,但他哪會想到宗澤竟有通天本領,三十萬大軍硬是從他牙縫裡養活了下來。

想起宗澤這麼寬的牙縫,豈能讓崇光安然入睡,自此對宗家更是忌憚,可又不敢明著加害。

是故,每逢宗澤被一幫文臣圍住逼問,崇光便會裝瘋賣傻一番,等到宗澤拿捏住時機、決定反攻的時候,崇光轉眼就會站在宗澤這邊呵斥文臣,但實則舔著臉護短。

“蒼梧一場大變革後,定是百廢待興之兆,不然父親決計不會坐之不理。”宗闊變著法開導宗闞,同時也在給自己打氣。

宗闞苦笑:“百廢待興?那括蒼那邊了?九弟可曾有過隻字片語的回話?”

宗闊搖頭。

這也是他正擔心的事,宗嶽剛即位並肩王時間不長,在履歷各方面都尚有欠缺,若是路途中出個差錯,到那時候,可讓自己如何向年邁的老父親交差?

城樓上忽然本來一騎,他是宗闞提拔不久的牙門將,此刻正色稟告道:“兩位將軍!西山之上發現大量蠻子,經探報得知,他們仍在不斷增兵。”

宗闊呢喃道:“西山!西山?這可糟了!”

宗闞欲問其故,卻聽宗闊道:“二弟,快摺合兵馬出城迎接九弟,若是為兄沒猜錯,這小子定是準備從那片沙海突襲蠻子,但武陽上師是何等人物,這次九弟恐怕要作繭自縛了。”

宗闊大驚,呼了聲“胡鬧”後,徑直卸下腰間犀牛角,嗚嗚咽咽的號聲不斷湧出,靜謐的拒北城內迎來了久違的一陣天崩地塌竄動。

安頓完畢後,宗闊白袍一震,躍上馬背,提槍囑咐道:“二弟,我帶兵去吸引蠻子的西山主力,你從旁以箭矢相助,務必力壓拒北城四門周邊大軍。明白?”

宗闞一一謹記於心,在宗闊出城不久後,便著人馬修補城池險要之處,暗中集結弓弩手五千,埋伏在去往西山的必經之處。

做好一切準備後,宗闞不禁抬眼望了會光禿禿的西山,才覺豔陽高照已近夕陽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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