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神魂俱在(1 / 1)
自宗嶽和於萬仞纏住武陽上師後,完顏徹便覺其中情勢不妙,私自率領西戎大軍浩浩湯湯直退五十里,直至一嶺上暫留。
晚風漸涼,身心疲憊的完顏徹啐了口唾沫,頗具埋怨地問道:“此地可有甚名號?”
一陣啞然。
阿勒碩遲疑了片刻,向南面一望,低哼道:“殿下,此處應該是龍鬚嶺了。”
“龍鬚嶺?”完顏徹倒吸一口涼氣,愛憐地撫摸著赤膽槍,驚問道:“可是當年先祖兵困的場所?聽說那一次雙方所投入的兵力直達百萬,最後莫不是南嶺崩塌……”
說到此處,情不自禁地望了眼南面高嶺,失色低噓道:“若非南嶺崩塌,幾經讓我西戎紅袍盡落此處。不成想來來回回幾個兜轉,咱今兒個也到了此處,真是汗顏啊!”
哈哈哈!
黃風乍驟,忽有一人從斷壁南嶺躍下,藉著皎潔月光,紅袍起伏白髮虛張,迎著這邊恣意而來。
完顏徹不禁動容道:“武陽上師?”
其餘人聞言,盡皆拜倒在地,卑躬屈膝虔誠相迎。
空谷中的吟唱不絕如縷,大都是經武陽上師起手的老一套豐功偉績的歌頌,在誦經般的讚美中,武陽上師飄飄站定,雙手平舉過頭頂,幾十萬士卒當即噤聲。
完顏徹不禁打了個寒噤,暗思:這場面,恐怕老祖宗在世也沒能享受過吧!更別提一直喜好重用一幫文臣治理天下的老父了。
也不只是羨慕還是動了殺氣,一時間竟對武陽上師沒一點好感,冷聲道:“不愧是咱們的上師,好大的氣魄!卻不知為何也被拒北城嚇破了膽?”
武陽上師一心以神功震懾西戎蠻子,卻不料激怒了眼前這個紙上談兵的毛頭小子,為免日後耳根清淨,不得不放下一時身份,道:“貧道武陽,特給殿下行禮了!”
哼!
完顏徹愛答不理地轉過頭,可眼見如此龐大的場面就他們三人立在中間,不免又有些惶恐,冷不丁索性閉口不言。
武陽上師心想為了以後的大計,還是別和這小子弄得太僵,變色笑道:“今次讓殿下受驚,實乃貧道的過錯。貧道願將功補過,以拒北城向殿下賠罪,再不濟也可轉手破了北海無雙,為殿下爭光吧!”
完顏徹做夢都想著逐鹿中原,以大片的城池穩固自身地位,將來坐穩皇位自當有人撰寫於史冊,萬古流芳。
武陽上師剛才的話顯然是戳中了他的軟肋,完顏徹孩子心性一觸即發,欣喜道:“上師此言當真嗎?如若咱們攻不下拒北城,可以轉而進兵北海?北海可是父王一直聯合拉攏的諸侯國,咱們不得王命如此貿然進兵,會不會……”
聽到他開始滔滔不絕的臆測,武陽上師會心一笑,擺手道:“無妨!殿下,還是讓這些人起身吧。”
二十萬人丁也就是他彈指間提起的事,但他此刻委實不願如此,他現在只想把完顏徹捧高,讓他嚐嚐九霄攬月的滋味,然後再狠狠地將他摔下來。
完顏徹樂得從命,欣慰道:“大家快快起身先。”
二十萬餘鐵騎齊聲吶喊道:“謝過殿下!”
渾厚的聲音直把南嶺震得再次晃動,塵土亂揚。
欲要使其滅亡,當先要他膨脹。
在呼嘯的清風處,武陽上師不知又對完顏徹說了些什麼,直將完顏徹激動地一個勁豎起大拇指,連連抖動不見放下。
拒北城內,夜晚沒了白天的空曠,但人心惶惶始終沒個著落,百家燈火搖晃在古樸的街頭,滅了很久才會重新燃起。
無字碑前。
宗嶽兄弟三人迎風長立,大哥宗闊在左,二哥宗闞在右,對中間的他張嘴閉口“王爺”不倒。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生分呢?
宗嶽苦笑,道:“兩位兄長,莫要再折煞小弟了,這王爺的帽子可不好戴啊!”
宗闊接話道:“這倒是句大實話。燙手山芋嘛!但你既然戴上了,可別順手給我們幾人,到時候誰都嫌棄你。”
宗闞不禁失笑在旁。
其實他們在外打拼多年,還不是為了給花甲老父爭口氣,想著別將維持了數百年的武穆盛世毀在這代人身上。至於那頂並肩王的帽子雖說是得之不易,但宗澤當年沒封王的時候不也照樣殺敵立功嗎?想來一點也不稀缺!
只是既然在軍營中有了封王這一說,此刻也不得不順從沿襲下去,他們乃至鐵浮屠尊崇的並不是那個虛名或者一頂王冠,其實是在為了心中那個不滅的夢想——白衣卿相。
宗嶽望著無字碑,若有所思道:“這座無字碑至今都沒修葺嗎?多少熱血忠魂蘊藏於內,到頭來盡落個如此凋敝,不禁讓人略感心寒。”
但宗闞卻回應道:“宗家鐵浮屠自立至今死傷多少?那武穆可有細算?自然是沒有的。既然沒有細數,你就算將它修葺的再富麗堂皇,他們也不會進這家門的。因為咱家本來也沒那麼耀眼,怕生嘛!”
這話換做平時,乍聽起來就是胡攪蠻纏的歪理,可到了無字碑前,經歷過鐵浮屠的生死大戰後,這些話無疑成了經典中的經典。
封?
武穆那什麼才可以分封他們,分封這些一腔熱血的忠魂?
宗闞知道宗嶽的心結就在此處,變著法換了話題,問道:“父親起兵蒼梧,那幫文臣沒出什麼亂子吧!”
宗嶽此刻沒什麼心情,呵呵苦笑:“愣是潑了他一身髒水,恐怕這輩子是洗不乾淨了。不過其他不痛不癢的事,倒還真沒怎麼聽說。”
宗闊也苦笑,嘆息道:“讓他年輕的時候兵諫蒼梧,他就是不聽。現在說句不好聽的,他老人家大半個身子已長埋進了黃土,就算做了武穆君王又能有何作為?更何況還只是個攝政王爺。”
宗嶽撫摸著無字碑,想起那天在峰頂的一幕,鐵浮屠硬是以血肉之軀衝散西戎蠻子大軍,最後兩敗俱傷而散,痛心道:“誰知道老頭子哪根弦又搭錯了?”
宗闞乾咳了幾聲,不禁將沉浸在浮生若夢裡的宗嶽拽回現實,此時宗闊的臉色已凝作一處,一聲不吭地背身離去。
烏雲散盡,月光更甚。
宗闞一手搭在宗嶽的肩上,踱步唏噓道:“九弟,你不該這樣說父親的。他可在咱們大哥心裡是神一樣的人物,容不得任何人糟踐。”
宗嶽無奈含笑,再看那塊落寞的無字碑時,卻覺它已不再破舊,神氣十足。
因為他們心裡的神明還活著!
神不滅,魂不散。